我机械地道出已经形成口腔肌肉记忆的开场白。

“你好，我的人事档案有些问题，需要咨询一下。”

只这简单平淡的一句话，我的心跳立刻空了——是的，我一万个确定，他就是徐甲春。

我来不及感慨，在自己的梦里就是能开这么多金手指，让明明很多年都求不得的一个消息，一句言语，一次见面轻而易举地纷至沓来，也来不及怀疑，为什么我已经很久都想不起他了，这一刻却如此笃定，这就是他的声音——我竟然完全想起来了。

同事们都回归漠然，继续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分明知道是假的，可我只有力气握紧手中的电话筒，尽量用最官方的语气说道：“我就是分管档案工作的，请问具体是什么问题呢？”

他的话语也很规范，概括一下就是，他们学校网站崩了，学位证迟迟导不出来，就没法把这份材料及时交过来。

所里这些年直接引进的境外毕业生不多，我入职两年都没接过一个。处理流程倒是门儿清，无非是延迟到和其他材料一起提交，或者我这边先接收现有的档案，那边再单独交一趟。为了能提早和他建立联系，我当然心机地只告诉了他第二种办法，虽然对我的工作麻烦一点，嘿嘿。

他又向我问清楚了邮寄的事情。将要挂断电话时，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难道就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嘛？”稍稍带上了一点埋怨，一点撒娇，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离电话最近的小赵忍不住抬头，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没办法，前面全是非常正式的咨询和解答，而最后这一句的内容和语气突兀到，简直像我穿着睡衣吊带冲上了春晚最后一曲《难忘今宵》的表演舞台。我故作松弛地向她眨了眨眼，心中默念：这是在梦里，这是在梦里，你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略略略。

电话那头的徐甲春显然也不知所措了，隔了良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不好意思，您是？”似乎赔上了点小心，但还是那么礼貌而疏离。

哼哼，果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算了，反正我们高中的时候统共也没说过多少话，何况九年过去了。

我当然没有告知他正确答案，只说了一句：“很期待咱们的重逢。”就潇洒地挂掉了座机。话既然出口了，内耗也没用不是？就当留给他的一个小小“惩罚”好了，让他接下来的时间，时不时为我这位神秘的“故人”而分神，甚至苦恼，直到怀着一份隐秘的好奇入职研究所。

人生第一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任何后果都不用考虑，这也太爽了吧！不管这个梦的结果如何，出去以后，我一定要缠着迷箩，再多做几个，过过完全掌控一切的瘾。

好像电影里场景切换一样，紧接着，我就发现自己坐到了至善堂大会议厅的座位上——每周一早上，研究所的全体职工都要在这里开例行大会，时间是八点半。这也是硕博生们不怎么排斥周一的原因：周一早上永远不会安排早课，甚至他们想偷个懒，晚点去实验室也没什么，因为他们的导师，或者说老板，也会乖乖在这间会议厅里待上至少40分钟，听领导们翻来覆去谈些领先前沿、创争一流什么的。

我知道一切剧情都正预备着朝我期盼已久的方向上演——所有新入职的高层次科研人才，不管是博士后、助理研究员，还是其他院所跳槽来的大佬，都要在例行大会上亮个相，被副所正式介绍给大家。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能在大会上听到徐甲春的名字，看到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向后排挥挥手——现在即将梦想成真，明知道这些都是大脑制造出来的假象，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砰砰直跳。

副所嘟噜了一串海外高校的名字和专业，但那些词句就像毛毛虫飞速爬过我光滑的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一丝痕印（可能我的大脑依然还没发明出来这部分信息），随着掷地有声、格外激昂的“徐甲春”三个字一出，无数的情绪却好似恐龙灭绝时，火山灰弥漫地表一样，立刻覆盖到我的小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恐龙灭绝的原因真的是火山爆发的话）。

那一刻，世界都黯淡了，在我的眼中，只能看到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人萧萧肃肃地站起来，大大方方向后排的大家鞠了个躬。

他背着光，整张脸只能显出一副眼镜的轮廓，可我却分辨得清清楚楚：那是徐甲春，那真的是徐甲春，那是27岁的徐甲春。

他的身形也和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重合了起来，而我也终于在那座校园之外的，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见到了他，却仿佛我本就该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他。

我以为我会像攒了几年的零花钱，千里迢迢来到偶像演唱会上的追星女孩一样，激动得手舞足蹈——就算顾虑一下场合，高低也得挺直腰背，伸长脖子，好好朝他多看上几眼——可我却只是定定地坐在椅子上，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极其淡定。

我身边的小赵却不淡定了，拐了拐我的胳膊，凑在我耳边悄悄说：“可以啊，虽然没看清脸，但发际线还正常，最难得的是这个少年气的身材，高、瘦又不柴，放男博士里简直是绝品啊！你瞧后面介绍的这俩，明显中年人的感觉了。”

她每蹦出来一句评价，我的嘴角就不受控地向上提一下，却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那是，不然我用得着这么惦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