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甲春!”
我在人潮中喊出了这个名字。
例会结束,大家正慢慢散到不同的大楼中去,准备开启新的一周的工作,寥寥几个听到名字,回过头看我的,都是认识他的人了。但他们也没有停留,看了我们一眼,就走掉了。
我终是满怀兴奋地、无所顾忌地在他的背后叫住了他,就像那三年里一直渴望的那样。
周围的人不断流向四面八方,只有我和他站着没动,望向彼此。时隔多年,他的脸也终于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不是要透过这张脸去忆起什么、寻找什么,只是努力想把他的样子再记一遍,争取在心里刻得更深一点,免得这场梦一结束,就又模糊了。
他立在原地,升起一点提防,大概还没分清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不便轻举妄动。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僵持中,还是我先败下阵来,小跑着奔向他,抬起脸笑道:“我就是电话里的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恍然,却好像更加疑惑了,还好他一贯的修养制止了自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所以他只是认真看了看我,又是一下恍然:“你是……”
……好的,大致认出脸了,但忘了我的名字,熟人局里最尴尬的一集。
我绽开最明媚(实际是最狗腿子)的笑容,“我是肖岩,也是一中大二班的。后来文理分科,你才去了大一班嘛。”
我们高中每届招收两个实验班,编为一班和二班,因为人数少,平时也叫“小班”。我们的班主任是个特别信玄学的老头儿,有一天突发奇想,觉得“小一班”“小二班”不好听,说出去好像低人一等似的,就自作主张改成了“大一班”和“大二班”,祝愿我们人人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还强迫上到年级主任和校长,下到平行班的老师和学生,都习惯了这样特殊的叫法,可谓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实验班在我们高中的改名换姓,是个无论多少年以后再提起来,都十分鲜明的记忆点。
我们在大二班学文的,总是乐此不疲地调戏大一班的理科生喊我们“学长学姐”,有时候我和萱儿见到陈清瑶,也还和她开这个老梗的玩笑。
果然,我一提到这个说法,他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冲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实在过去太久了,没想到还能在工作单位遇到同学……你好像比高中的时候活泼了很多。”语速依然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刚才的疑问和防备一扫而空,好像衷心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似的。
我二话不说,赶紧掏出手机来加微信——趁着老同学相认局里最开始、最单纯的一段,先把我过去纠结最久的问题解决了,后面才好顺其自然地下手嘛。
重逢的第一面,我成功在他心里塑造起了自己明朗爽快的形象,解答了他对于那通电话的疑惑,却又勾起了他对我的另一重好奇——我究竟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还算活跃大方的性格呢?同时,也将确保我后续展开行动,一步步侵入他的生活,他不会觉得不对劲儿——若我还是高中时那个腼腆内敛,自我介绍都稍显不自信的女孩,可发挥的空间未免太小了。
一箭n雕,开局良好,肖岩,你简直是个天才!我心里那个小人儿疯狂打拳:什么奥斯卡、戛纳柏林影后,还不都被我爆出几条街去。又在心里把他刚刚对我说过的话反复回味了几遍,不得不承认,过了这么多年,遇见过这么多人,我还是最爱他这个调调的——斯文、礼貌、风度翩翩——虽然始终跟你隔着一层似的,但你就是相信他永远永远、绝对绝对不会对你起什么坏心,“光风霁月”这个成语的天选代言人。
下一幕“戏”当然是在我爱得深沉的食堂。我们又回到了高中时路上偶遇能互相笑笑的“熟人”程度了,得益于我现在外放多了的性格,我甚至还能干出以前把熊心豹子胆当饭吃也干不出来的事——例如此刻,我端着盘子在他面前的空座坐下了——都不用问一句的。
他以前就习惯一个人吃饭,现在他刚到新单位,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固定的饭搭子,不用担心他已和别人有约。
况且……谁让这里是我的梦呢?天大地大,老娘最大,我管他习不习惯呢,先踩好自己的剧本节奏再说。
关心关心老同学现在的工作、生活适应情况,介绍介绍研究所周边的服务、交通等配套设施,吐槽吐槽单位里包括但不限于例行大会的刻板规定……正当我稳定发挥,逐步了解目标信息、强化自身人设、拉近彼此距离的时候,忽听身后一个年轻女孩喊道:
“徐老师!”
来人非常自来熟,又不失礼节地坐在了我们这张桌上,餐盘放在了徐甲春的旁边,我的斜对角。女孩儿朝我一笑,转头就和他聊了起来,从他打的滑蛋虾仁做得很地道,丝滑地转移到向他请教某个专业问题,一个回合就把我隔绝在聊天之外。
我无语凝噎:我的脑子真的看狗血剧看坏掉了,居然在自己的梦里安排这么小儿科的雌竞剧情!配角还是青春靓丽的女学生!如果是萱儿这个中文系出身的在这里,一定能想出更高级更自然的情节吧,可惜我……
顾不得还叉着筷子,右手就忍不住按上了额头,我开始苦苦构思该怎么破局……苍天,到底谁能来救救我这个临场反应一级障碍症啊!忽然听到徐甲春温声道:“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赶紧借着台阶装模作样:“啊,刚刚外面太热了,一进餐厅,冷气又开得太足了,一热一凉,有点头疼,吃不下。”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的瞎话说得不可谓不心虚,刚想补充一句“我慢慢再吃点就好了”,他却说道:“你可能是轻微中暑了,吃不下就不吃了,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说着就起身端餐盘,跟学生说改天再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