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站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址,抬头看着门牌号。
“三楼,302室,‘彩虹家庭支持小组’。”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楼下有家咖啡店,飘出烘焙的香味。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
但陆母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要蹦出来。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彩虹家庭支持小组”——这个名字听起来既温暖又...陌生。她在网上搜到的,说是“为LGBTQ+家庭提供交流与支持的公益团体”,每周三上午活动。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来。陆父不知道,儿子更不知道。她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别的父母是怎么做的。
想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母亲。
“素华,”她对自己说,“进去吧。没什么可怕的。就是...聊聊天。”
她迈开脚步,走进写字楼。
电梯在上升,数字跳动:1...2...3。
“叮”的一声,门开了。
三楼很安静,走廊铺着米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302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彩虹色的打印纸,写着“彩虹家庭支持小组”,下面有一行小字:“每周三上午9:30-11:30,欢迎家长参加”。
陆母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
她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笑声。
是了,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她看了看手表:9:20。
还差十分钟。
她转身,想走——找个借口,比如“我走错了”“我突然想起有事”...
但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看见陆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好,是来参加小组的吗?”
陆母僵住了:“我...我...”
“请进请进。”女人拉开门,很热情,“我是王姐,这周的轮值组长。您怎么称呼?”
“我姓陈。”陆母说,声音有点干涩。
“陈姐,欢迎欢迎。”王姐侧身让她进去,“里面坐,我们马上开始。”
陆母被“赶鸭子上架”地推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关于“家庭接纳”“多元之爱”的内容。中间摆着一个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
看见她进来,大家都对她微笑点头。
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好奇的打量,就是...很平常的,像对待任何一个新成员。
陆母稍微放松了一点。
“陈姐是第一次来吧?”王姐领她在空位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别紧张,我们这儿就是大家聊聊天,互相支持。没有压力,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听着。”
“谢谢。”陆母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
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她又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人。
左边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老先生在帮老太太剥橘子,动作很仔细。
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像是刚下班或者要去上班。他低着头看手机,表情有些疲惫。
对面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什么。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些的妈妈,大概三十五六岁,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还有几个,陆母没来得及细看。
“好了,人差不多齐了。”王姐看了看表,9:30,“咱们开始吧。老规矩,先自我介绍一圈,简单说说为什么来这儿,想获得什么支持。陈姐是新朋友,从您开始?”
陆母的心脏又提起来了。
自我介绍?说什么?
说“我儿子是同性恋,我接受不了,所以我来了”?
这...这怎么说得出口。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叫陈素华,我...我儿子...”
她停住了。
全桌的人都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催促。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开口了:“陈姐,别紧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同性恋’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那位眼圈红红的年轻妈妈说,“我当时就说‘我孩子...那个...’”
大家笑了,善意的笑。
陆母也跟着笑了笑,感觉放松了些:“我儿子...他喜欢男人。”
她说出来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她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说出口。
桌子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大家纷纷点头。
“嗯,我女儿也是。”戴眼镜的女人说。
“我儿子。”老夫妻说。
“我弟弟。”穿西装的男人说。
“我孩子也是。”王姐说。
陆母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谢谢大家,”她说,声音稳了一些,“我...我就是想看看,别的父母是怎么做的。我...我还在适应。”
“欢迎你,陈姐。”王姐说,“适应过程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阶段。”
自我介绍继续。
轮到那对老夫妻。
老太太先开口:“我叫李秀珍,这是我老伴张建国。我们来这儿三年了。”
三年。陆母心里算了一下,那应该是他们的孩子出柜三年后。
“我儿子,”张老先生开口,声音很温和,“他在加拿大,和他的伴侣在一起十年了。他们领养了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领养?孩子?
陆母的耳朵竖起来了。
“我们一开始也接受不了。”李老太太说,“觉得天塌了,觉得儿子这辈子完了。但现在...”她笑了,皱纹都舒展开,“现在我们有两个孙子,每周视频,孩子们叫我们爷爷奶奶,特别好。”
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旁边的陆母:“你看,这是我大孙子,小名叫阳阳。这是小孙女,叫月月。”
陆母接过手机。
照片上,两个混血小孩笑得很灿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背景是加拿大的枫树林,红黄相间,很美。
“他们...”陆母看着照片,“幸福吗?”
“幸福。”张老先生肯定地说,“儿子幸福,我们就幸福。”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伴:“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图孩子幸福吗?至于这幸福是男人给的还是女人给的,有什么关系?”
很朴实的话。
但陆母觉得,像有一道光,照进了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
“是啊,”那位戴眼镜的女人说,“我女儿和她女朋友在一起五年了。她们一起开了家花店,生意很好。我一开始也纠结,但现在我每周都去她们店里帮忙,看到她们一起忙碌,一起规划未来,我觉得...挺好的。”
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我弟弟去年出柜的,我爸妈差点把他赶出家门。我把他接来和我住,带他来这个小组。现在爸妈态度好多了,虽然还不完全接受,但至少愿意一起吃饭了。”
年轻妈妈眼圈又红了:“我孩子才十七岁,上个月跟我说‘妈,我喜欢男生’。我...我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还小!’然后我哭了三天...我觉得是我没教育好,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错。”王姐轻声说,“孩子也没有错。”
“我知道...”年轻妈妈擦眼泪,“但就是...心里难受。所以我来这儿,想听听大家怎么说。”
一圈介绍完,轮到王姐。
“我叫王丽,我女儿是跨性别者。”王姐说得很平静,“她出生时是男孩,但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女孩。十六岁时她跟我们说‘我是女生’,要穿裙子,要留长发。我和她爸当时...完全懵了。”
跨性别者。陆母第一次在生活中听到这个词。
“我们带她看了很多医生,心理医生,内分泌医生...”王姐继续说,“最后我们明白了:这不是病,这就是她。现在她做了性别重置手术,改名叫王雨晴,是个漂亮的姑娘,有男朋友,准备明年结婚。”
她笑了:“我女婿也知道她的情况,很爱她。我们一家现在很幸福。”
陆母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以为自己的情况已经很“特殊”了。
但在这里,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但同时,又都走向了同一个方向:接纳,理解,爱。
大家开始自由聊天,分享最近的情况,遇到的困惑,或者好消息。
陆母大部分时间在听。
她听到那位年轻妈妈问:“怎么跟亲戚说?我爸妈那边还好,但我公婆...他们特别传统,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戴眼镜的女人分享经验:“慢慢来。先跟最开明的亲戚说,让他们帮忙传播。我当初先跟我妹妹说,她支持我,然后她去做我爸妈的工作。等大家都知道了,压力反而小了。”
穿西装的男人说:“我爸妈现在跟亲戚说‘我小儿子在国外工作,很忙,暂时不结婚’。先拖着,等他们心理准备好了再说。”
李老太太笑了:“我们一开始也这样。但现在我们直接跟亲戚说‘我儿子在国外,跟他爱人在一起,我们有俩孙子’。一开始大家惊讶,后来也就习惯了。上次家族聚会,还有亲戚问‘什么时候带孙子回来看看’。”
陆母忍不住问:“那...街坊邻居呢?你们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说就说呗。”张老先生很豁达,“人活着不是为别人活的。我们儿子幸福,我们开心,这就够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陆母犹豫着,“在单位里呢?同事问‘你儿子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怎么回答?”
王姐接过话:“我一开始也纠结这个。后来我想通了:我女儿的事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同事问,我就说‘孩子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尊重’。如果对方追问,我就说‘这是私事,不方便多说’。大多数人都识趣,不会继续问。”
“但如果有人恶意打听呢?”年轻妈妈担心地问。
“那就直接说。”戴眼镜的女人推了推眼镜,“我女儿出柜后,我们单位有个长舌妇老打听,我就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我女儿和她女朋友很好,谢谢关心’。她以后再也没问过。”
大家笑了。
陆母也笑了。
她发现,这些父母...都很勇敢。
比她勇敢。
王姐端来茶水和点心,大家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陆母坐在李老太太旁边,犹豫了一下,问:“李姐,您刚才说...您儿子在加拿大领养了孩子。那个...手续复杂吗?”
“复杂。”李老太太点头,“但能办。他们走的是正规领养程序,等了两年多才排到。现在两个孩子在加拿大出生,有合法身份。”
“孩子们...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张老先生说,“儿子和儿媳很早就跟孩子们说‘你们是被选中的宝贝’。孩子们理解得很自然,觉得‘我有两个爸爸,很酷’。”
陆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孩子,两个爸爸,一个家。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们去看过他们吗?”陆母问。
“去过两次。”李老太太眼睛亮了,“第一次去是婚礼,第二次是阳阳出生。本来今年想再去,但疫情原因去不了。不过我们每周视频,孩子们会给我们看画,背诗,可聪明了。”
她从包里又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他们在后院搭的树屋。这是我儿子教阳阳骑自行车。这是月月过生日...”
照片一张张翻过。
每一张,都是笑容。
陆母看着,心里那个结,又松了一些。
“陈姐,”李老太太放下照片,看着她,“你儿子...和他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陆母顿了顿:“他们...高中就认识了。但分开了十年,最近才重新在一起。”
“十年?”旁边戴眼镜的女人听到了,惊讶道,“那感情很深啊。”
“嗯。”陆母点头,“我儿子...等了那个人十年。”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她一直觉得,是沈清辞“勾引”了她儿子,是沈清辞“带坏”了她儿子。
但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听着别人的故事,她忽然意识到:是她的儿子,等了沈清辞十年。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