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几个十年?
“那他们现在...稳定吗?”年轻妈妈问。
“稳定。”陆母说,“他们...打算结婚,打算要孩子,打算...好好过日子。”
她说出这些话时,心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真好。”王姐说,“能遇到真爱,还能重新在一起,这是缘分。”
“是啊,”张老先生感慨,“我儿子和他伴侣也分分合合过,但最后还是走到一起。感情这东西,该是你的,跑不了。”
王姐拍拍手:“好了,茶歇结束。今天咱们的主题是‘我们最大的误解是什么’。大家聊聊,在接纳孩子的过程中,我们曾经有过哪些错误的认知,后来又是怎么纠正的。”
大家思考起来。
穿西装的男人先开口:“我最大的误解是...觉得这是我弟弟‘选择’的路。我一开始跟他说‘你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选条正常的路不好吗?’”
他苦笑:“后来我才明白,他没得选。就像我没得选是异性恋一样。”
陆母的心震了一下。
“没得选”——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我也是,”年轻妈妈说,“我总觉得是我哪里做错了,才让孩子‘变成’这样。我拼命回忆:是不是我太强势?是不是他爸缺席?是不是...”
“都不是。”王姐轻声说,“性取向不是教育出来的,是天生的。”
“可是...”年轻妈妈还是困惑,“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李老太太笑了:“小刘啊,你这个问题,我三年前也问过。后来我想通了:为什么不能是你的孩子?同性恋占总人口的3%-5%,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你的孩子只是那二十分之一,很正常。”
“正常?”年轻妈妈喃喃道。
“正常。”戴眼镜的女人肯定地说,“就像有人是左撇子,有人是AB型血,有人有酒窝...都是正常的生理差异。只不过性取向这个差异,被社会污名化了。”
陆母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正常的生理差异...
不是病,不是错,不是选择...
只是...差异。
像有人高有人矮,有人白有人黑。
她忽然想起儿子高中时的样子: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但眼神里总有某种...孤独。
她以前不明白那孤独是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是知道自己“不同”,但又不敢说出来的孤独。
是怕父母失望,怕社会排斥的孤独。
而作为母亲,她不但没有消除那份孤独,反而...加剧了它。
“我最大的误解,”陆母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是觉得...我儿子‘不正常’。”
全桌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我觉得他应该娶妻生子,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陆母继续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以我逼他去相亲,逼他跟女孩交往...我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知道了,他想要沈清辞。那个人,他等了十年。十年啊...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这就是真爱。”张老先生说,“能等十年的,一定是真爱。”
“是啊,”李老太太握住陆母的手,“陈姐,你儿子很幸运,能遇到真爱。你也很幸运,能看到这份爱。”
陆母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我伤害了他们。”她哽咽着,“我反对他们,骂他们,甚至...甚至想过以死相逼...”
“但你最终还是来了这里。”王姐轻声说,“这说明你在改变,在成长。”
“是啊陈姐,”年轻妈妈也红着眼睛,“你比很多父母都勇敢。我认识一些父母,孩子出柜十年了,他们还是不接受,不联系,当没这个孩子。”
陆母擦掉眼泪:“我...我只是不想失去我儿子。”
“你不会失去他。”戴眼镜的女人说,“只要你接纳他,爱他本来的样子,他就永远是你的儿子。”
王姐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大家分享一下这周的感悟,或者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
轮到陆母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今天来之前,很害怕。我觉得我是‘异类’,是‘失败的母亲’。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孤单。有很多父母,和我一样,在努力学着怎么爱一个‘不同’的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也明白了,我儿子没有‘选择’这条路。他只是...生来如此。就像我生来是女人,我先生生来是男人,我们都没得选。”
“我以前总想改变他,现在我知道,该改变的是我。”
“谢谢大家,让我看到了可能性。”
她说完,全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家开始鼓掌。
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轻轻的,温暖的,像春雨落在泥土上。
“陈姐,”王姐笑着说,“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非典型父母联盟’。以后每周三,有空就来坐坐。”
“嗯。”陆母点头,“我会来的。”
大家陆续起身,互相道别。
李老太太临走前,又握住陆母的手:“陈姐,有什么困惑随时问我。我们加个微信?”
“好。”陆母拿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
“对了,”李老太太压低声音,“如果你儿子他们想要孩子,我可以让我儿子分享一些经验。加拿大那边程序我们熟。”
“谢谢李姐。”陆母真心实意地说。
“不客气。咱们做父母的,就是要互相帮助。”
大家都走了,陆母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出302室,关上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但眼睛...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她走出写字楼,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咖啡香,有汽车尾气味,有城市特有的喧嚣。
一切都很平常。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改变了。
陆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书店。
她在心理学区域找了很久,最后挑了几本书:
《如何与LGBTQ+子女相处》
《爱的多种形式:家庭接纳指南》
《彩虹家庭的故事》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她想起儿子高中时,她也经常来这家书店,给他买参考书,买习题集。
那时候,她希望儿子考第一名,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娶最好的媳妇...
现在,她希望儿子幸福。
真正的幸福。
陆父正在客厅看新闻,看见陆母抱着书回来,愣了一下:“买书了?”
“嗯。”陆母把书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陆父走过来,翻了翻那几本书,笑了:“去参加那个小组了?”
陆母喝水的手顿住:“你...你知道?”
“猜到了。”陆父说,“你昨晚一直搜‘同性恋家长支持’,我看到了。”
陆母有点尴尬:“我...我就是去看看...”
“挺好的。”陆父认真地说,“素华,你能主动去学习,去了解,我很佩服你。”
陆母的眼睛又有点热:“老陆,我今天...学到了很多。”
“说说。”
陆母坐下来,开始讲今天听到的故事:那对在加拿大的老夫妻,领养了两个孙子的;那个跨性别者的妈妈;那个为弟弟来参加的哥哥...
她讲得很详细,讲到那对老夫妻给孙子搭树屋时,她笑了;讲到那个年轻妈妈哭时,她也红了眼眶。
陆父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老陆,”陆母讲完后,看着丈夫,“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没得选。”
“什么?”
“性取向。”陆母说,“就像我们没得选是异性恋一样,他们也没得选是同性恋。这不是选择,这是...天生如此。”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是这个道理。”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哪里做错了,才让儿子‘变成’这样。”陆母继续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错了,也不是他错了。只是...我们不一样。”
“你能这么想,太好了。”陆父握住她的手,“素华,你真的成长了。”
“还不够。”陆母说,“我还要继续学习。我要学会怎么跟他们相处,怎么在亲戚面前说,怎么...真正把他们当成一对普通情侣。”
“慢慢来。”陆父说,“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
陆母翻开那本《彩虹家庭的故事》,开始读。
书里是一个个真实家庭的经历:有父母从抗拒到接纳的过程,有兄弟姐妹的支持,有祖辈的困惑与理解...
她读得很慢,很认真。
读到某个母亲说“当我终于拥抱儿子的男朋友时,我感觉拥抱了整个世界”时,她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释然的哭。
她想起昨天,她抱了沈清辞。
那个拥抱很笨拙,很生硬,但...是发自内心的。
她当时说“对不起”,说“当儿子”。
现在想想,那就是她在拥抱“整个世界”的开始。
陆母开始准备晚饭。
今天她打算做几个沈清辞爱吃的菜——昨天吃饭时她注意到的,沈清辞多夹了几筷子的菜。
糖醋排骨(他昨天说好吃)
清炒虾仁(他夹了三次)
蒜蓉空心菜(他吃了大半盘)
番茄蛋汤(他喝了两碗)
她一边切菜,一边哼着歌。
陆父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情很好?”
“嗯。”陆母点头,“老陆,你说...我今晚叫清辞来吃饭,怎么样?”
“昨天不是刚来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陆母说,“我想...多跟他相处相处。熟了,就不别扭了。”
陆父笑了:“行,你打电话。”
陆母擦擦手,拿出手机,找到沈清辞的号码——昨天她让儿子发来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深呼吸,然后拨出去。
“嘟...嘟...”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阿姨?”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惊讶。
“清辞啊,”陆母尽量让声音自然,“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我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清辞说:“好...好啊。谢谢阿姨。我大概六点半到。”
“不急,路上慢点。”陆母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
挂了电话,陆母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哼着歌,开始腌排骨。
陆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素华,你真是...越来越勇敢了。”
“必须的。”陆母笑了,“我可是要当两个儿子的妈的人,不勇敢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