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上周刚签的两份合同:星海资本的战略合作预付款协议,诚合资本的短期周转贷款合同。纸张洁白,印章鲜红,条款清晰——完美得不像真实商业世界里的文件。
王副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陆总,”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困惑,“星海资本那边...有点奇怪。”
“怎么说?”陆父抬起头。出院已经两周,他的脸色好了很多,但眼睛里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这场病,这场危机,让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我托人查了星海资本的股权结构。”王副总把报告推过来,“表面上看,法人是赵明宇,注册资本五亿。但再往下挖一层,发现星海有45%的股份属于一个叫‘清源创投’的基金。而这个清源创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沈清辞的公司‘清源智能’旗下的投资部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室内却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陆父的手指在合同边缘轻轻摩挲,纸张光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上周六沈清辞递过来的那盒茶叶——包装精美,茶香清雅,年轻人微微鞠躬说“一点心意”。
“所以,”陆父缓缓开口,“星海资本,间接有沈清辞的股份。”
“至少45%。”王副总点头,“而且据我了解,赵明宇和沈清辞是斯坦福同学,私交甚笃。这次的‘战略合作’,如果背后没有沈清辞的推动,我不信。”
陆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花园长椅上沈清辞诚恳的眼神,咖啡馆里他推回支票的手,家宴上他得体而克制的谈吐,还有...他手腕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手绳。
那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要...用心得多。
“诚合那边呢?”陆父问,眼睛依然闭着。
“诚合的老板张诚,和您是老同学,这没问题。”王副总说,“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张诚之所以愿意给这么优惠的条件,是因为...他欠沈清辞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去年,张诚的儿子在美国留学,卷入了一起麻烦事——具体什么我不清楚,但据说很棘手,可能影响前途。是沈清辞通过他在美国的关系网,帮忙摆平的。为此,张诚一直说欠沈清辞一个大人情。”
陆父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所以,”他说,“这两笔钱,背后都是同一个人。”
“大概率是。”王副总犹豫了一下,“陆总,要不要...我继续往下查?查资金流向,查最终来源...”
“不用了。”陆父摆摆手,“我知道是谁了。”
王副总欲言又止。
“老王,”陆父看着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外说,也不要让...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你在查这些。”
“我明白。”王副总站起来,“那陆总,我先去忙了。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王总,今天下午要过来签续约合同——听说鑫诚被调查后,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陆父点点头:“好。你去接待吧。”
王副总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父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周建军。
那是他在银行系统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友,现在虽然退休了,但在金融圈人脉很广,消息灵通。
电话拨通。
“喂,老周,是我。”
“老陆啊!”周建军的声音洪亮,“听说你前段时间住院了?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老周,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陆父把星海资本和诚合资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我想知道,这两笔钱,最终是从哪里来的。能查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陆,”周建军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这是...怀疑资金有问题?”
“不是怀疑有问题。”陆父说,“是我想知道,是谁在帮我。”
“明白了。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
挂断电话,陆父站起来,走到窗前。
二十八层的高度,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流人流,那些忙碌的、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创业的时候。
也是这么拼命,这么不顾一切。
那时候妻子刚怀孕,他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为了一个项目能三天三夜不睡觉。有一次累倒在工地,被送到医院,妻子挺着大肚子来看他,哭着说“老陆,我们不干了,回家吧”。
他说:“再坚持坚持,等公司稳定了,等孩子出生了,我就轻松点。”
可公司稳定了,孩子长大了,他却从没轻松过。
因为总想给孩子更多,总想给家庭更好的保障。
就像现在,他反对儿子和沈清辞在一起,也是因为...想给儿子一条更“安全”的路。
可什么才是“安全”?
门当户对的婚姻?社会的认可?旁人的羡慕?
还是...儿子真正的幸福?
他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坚信了几十年的价值观,产生了怀疑。
手机响了。
是周建军。
陆父接起来:“老周。”
“查到了。”周建军的声音有些复杂,“老陆,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星海资本的那一千万预付款,表面上是从星海的账户走,但实际资金来源是‘清源智能’的一个子公司,叫‘智星科技’——这是沈清辞最早创业时的公司,现在并入清源智能了。”
陆父的手指收紧。
“诚合的那一千万贷款,”周建军继续说,“表面上诚合出钱,但实际上,诚合只是通道。真正的资金来源是...沈清辞个人在海外的一个投资账户。他先转给诚合,诚合再转给你公司。绕这一圈,可能是为了避税,也可能是...不想让你知道。”
“他个人的钱?”陆父问,声音有点哑。
“对。我查了,那个账户里有大约三千万美金,是沈清辞在美国创业时积累的,应该是他个人最核心的资产之一。”周建军顿了顿,“老陆,这两千万人民币,对他个人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是小数目。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周建军压低声音,“沈清辞动用这笔钱,没有通过公司董事会。严格来说,这属于...私自挪用个人资产支持关联方。虽然他是老板,但公司还有其他股东,如果追究起来,会有麻烦。”
陆父愣住了。
私自挪用。
冒风险。
就为了...帮他这个儿子的男朋友的父亲?
“老周,”他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周建军说,“老陆,听说你儿子和他...是真的?”
陆父沉默了几秒:“嗯。”
“那孩子...不错。”周建军说得很慢,“愿意为你冒这个风险,说明他是认真的。而且我打听了一下,沈清辞在业内口碑很好,能力很强,公司做得很大。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
“他父亲的事,已经澄清了。”
“我知道。但圈子里的人,有时候不看判决书,只看‘曾经被调查过’这个事实。”周建军叹了口气,“老陆,我说句实话:如果你儿子真的认定了这个人,你和你爱人...可以考虑考虑。这年头,这么有能力又这么真心的年轻人,不多了。”
电话挂断后,陆父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
他没有开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想着。
想沈清辞在花园长椅上的每一句话。
想他说“我愿意用全部财产换您同意”。
想他那双年轻但坚定的眼睛。
想他手腕上那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头发手绳——那是他和星衍高中时的约定,说“这样就算分开了,也有一部分在一起”。
他们分开了八年。
但那份约定,还在。
那个年轻人,还在。
而且,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冒着风险,动用自己的核心资产,暗中帮忙。
不求回报,甚至...不希望被知道。
“沈清辞...”陆父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公司初创时的名片,儿子小时候的涂鸦,还有...上周沈清辞送的那盒茶叶。
他拿出茶叶盒。
包装很精致,深蓝色烫金,打开,里面是分成小包的独立包装。茶香扑鼻,是上等的龙井。
他把茶叶包一包一包拿出来,整齐地排在书桌上。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茶叶盒的底部,有一张小小的卡片。
之前他没发现,因为被茶叶压住了。
陆父小心地拿出卡片。
卡片很朴素,米白色,手写字体,工整但有个性:
“陆叔叔:
星衍说您喜欢这个味道。特地托朋友从原产地带来,希望您喜欢。
愿您健康长寿。
也请给我时间,证明我能让星衍幸福。
沈清辞敬上”
日期是:10月22日。
那是家宴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在陆父还不知道沈清辞是谁的时候,沈清辞就已经准备了这份礼物,写了这张卡片。
“请给我时间,证明我能让星衍幸福。”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斤重。
陆父的眼睛突然热了。
他想起儿子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他出柜——虽然那时候儿子没说“出柜”这个词,只是红着眼睛说“爸,我好像...不喜欢女孩”。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还小,不懂。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儿子再也没提过。
但他知道,儿子一直在等。
等他的理解,等他的接受。
等了十年。
现在,又来了一个人,也在等。
等他给时间,等他给机会。
而这个人在等的同时,已经默默为他家做了这么多。
陆父把卡片小心地放回茶叶盒,把茶叶一包包放回去,盖上盖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爸?”陆星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实验室。
“星衍,”陆父说,“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我大概六点到家。怎么了爸?”
“没事。”陆父说,“就是...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聊...清辞的事吗?”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星衍说:“好。我六点前到家。”
挂断电话,陆父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沈清辞。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陆叔叔?”沈清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您好。有什么事吗?”
“小沈,”陆父说,“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叔叔,我...”
“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特别的。”陆父说,“我想...跟你聊聊。”
沈清辞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他说:“好。我大概七点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陆父说,“人来了就行。”
挂断电话,陆父走出书房。
客厅里,陆母正在插花——新买的百合,洁白芬芳。
“素华,”陆父说,“晚上多加两个菜。小沈要来吃饭。”
陆母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你...叫他来的?”
“嗯。”
“为什么?”
陆父走到妻子身边,拿起一朵百合,轻轻嗅了嗅:“我想...跟他正式谈谈。”
陆母盯着丈夫,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担忧,不安,但也有一丝...期待?
“老陆,”她轻声说,“你...查到了?”
“查到了。”陆父点头,“是他。两千万,动的是他个人的核心资产,还没通过公司董事会。冒了不小的风险。”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他真的...”
“真的。”陆父握住妻子的手,“素华,我们可能...真的错了。”
陆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可是老陆,”她哽咽着,“就算他好,就算他认真,但这条路...太难了。我怕星衍将来受苦,怕他被人指指点点,怕...”
“我知道。”陆父轻声说,“我也怕。但素华,你想想:如果有一个这么爱他的人,愿意为他冒风险,愿意为他付出,愿意...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那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了?”
陆母说不出话,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