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不是恐惧的哭,而是...释然的哭。
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沈清辞刚开完一个漫长的产品会议,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助理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沈总,”小陈压低声音,“陆教授那边...有东西要给您。”
沈清辞眼睛一亮:“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小陈把纸袋放在桌上:“陆教授的助理送来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沈清辞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旧书——高中物理课本,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还有...一个用头发编成的手绳。
手绳很细,用两缕头发交错编成,一缕深黑(他的),一缕浅棕(陆星衍的)。那是高中时他们无聊时编的,一人剪了一小缕头发,说“这样就算分开了,也有一部分在一起”。
后来他们真的分开了,这手绳一直放在陆星衍那里。
现在,陆星衍把它送回来了。
沈清辞拿起手绳,轻轻摩挲。头发已经失去光泽,但那种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颤。
他打开纸条。
陆星衍的字迹,工整,克制:
“清辞,整理旧物时找到这个。想起高中时你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后来我们分开了八年,但它还在。所以也许,有些东西,时间也分不开。周末见。握着它,就像握着我的一部分。”
沈清辞的鼻子酸了。
他把手绳戴在左手腕上,很细,几乎看不见。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让他觉得...陆星衍就在身边。
“沈总,”小陈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回信吗?”
沈清辞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明天找机会交给陆教授的助理。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小陈接过盒子,点点头:“明白。”
等小陈离开后,沈清辞翻开那本旧物理课本。
书页间有很多笔记,有他的字,也有陆星衍的字。那时候他们共用课本,因为“反正我们总在一起上课”。
有一页上,陆星衍用铅笔写了一个公式,旁边是他的字迹:“错了,应该这样解。”然后是一段详细的推导。
另一页上,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篮球,陆星衍在旁边写:“丑。”
再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他写的: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回到你身边。”
日期:2011年6月3日。
高考前三天。
那时候,十六岁的沈清辞,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预言。
也不知道,实现这个预言,需要八年。
但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不会再走了。
陆星衍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假装在看夜景。
他在等。
等八点整。
客厅里,陆母在收拾碗筷,陆父在看新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陆星衍的心跳得很快。
七点五十九分。
他放下水杯,手撑在栏杆上。
八点整。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速很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陆星衍知道,沈清辞在里面。
轿车经过楼下时,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
那是沈清辞的手。陆星衍认得,认得他手腕上那块表,也认得...他手指挥动的节奏。
三下。
代表“我爱你”的摩斯密码节奏。
陆星衍也抬起手,挥了挥。
也是三下。
轿车没有停留,缓缓驶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但陆星衍觉得,这十秒,比一整天都珍贵。
因为这是他们今天第三次联系——加密文档,公共电话,阳台挥手。
像地下工作者,像早恋的高中生,像...所有需要隐藏的爱情。
但至少,他们在联系。
至少,他们没有真的被隔开。
“星衍,”陆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外面冷,进来吧。”
陆星衍转身:“好,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然后拉上阳台门,回到客厅。
“看什么呢?”陆母问,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看...星星。”陆星衍说,“今晚星星挺亮的。”
陆母看了看窗外——城市光污染严重,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没戳破,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还要准备周末的事。”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妈,”他小心翼翼地问,“周末...您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陆母沉默了几秒:“不用。你...你把自己收拾整齐就行。”
很平淡的话,但陆星衍听出了潜台词:我会准备,我会接待,我会...尝试接受。
“好。”他说,“妈,谢谢您。”
陆母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桌子。
但陆星衍看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陆星衍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头发编的手绳——沈清辞托小陈送回来的,还附带了一张纸条:
“物归原主——不,是合二为一。现在它在我手腕上,你的部分在我这里,我的部分还给你。这样,我们就真的分不开了。周末,我会戴着它去见你父母。如果他们问,我就说:这是我和星衍高中时的约定——永远不分开。”
陆星衍把手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沈清辞常用的那款,薄荷味的。
就像沈清辞就在身边。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星衍赶紧把手绳塞到枕头下,假装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
陆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叠好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儿子。
陆星衍闭着眼睛,心跳如雷。
他感觉到母亲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母亲的手停住了。
陆星衍知道,她看到了枕头下露出来的一点点手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后,母亲的手伸向枕头。
陆星衍几乎要睁眼,但忍住了。
母亲把手绳拿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很久。
陆星衍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手绳上摩挲。
然后,母亲把手绳...放回了枕头下。
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她弯下腰,在儿子耳边轻声说:“脏东西,别放床上。放抽屉里。”
说完,她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
陆星衍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母亲看到了。
母亲没收走。
母亲只是说“脏东西,别放床上”——但没扔,没撕,没质问。
而是放回了原处。
还提醒他“放抽屉里”,意思是:藏好,别让我再看见,但我...允许你保留。
这是母亲式的妥协。
是严厉包装下的温柔。
是“我不接受但我理解”的复杂表达。
陆星衍从枕头下拿出手绳,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口。
“妈,”他在心里说,“谢谢。真的谢谢。”
他知道,离真正的接受还有很远。
但至少,母亲不再用绝对的方式反对。
至少,她允许他保留这份感情的象征。
至少...他们在往前走。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
但陆星衍醒着,握着那根细细的手绳,想着楼下经过的轿车,想着公共电话里的声音,想着加密文档里的白色小字...
想着周末,想着沈清辞穿着深灰西装,打着暗红领带,提着车厘子和茶叶,站在他家门口,说“叔叔阿姨好”。
想着未来。
虽然模糊,但已经有轮廓的未来。
他握紧手绳,闭上眼睛。
“清辞,”他轻声说,“快来吧。我等你。”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
但远处,沈清辞的公寓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腕上戴着同样的手绳,在准备周末的“陈述”。
准备告诉陆星衍的父母:我爱你们的儿子,我会用一生证明。
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
隔离期还有两天。
但爱,已经穿透了所有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