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不是复杂的数学模型,也不是待审的论文,而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文档——一份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讲座提纲。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文档的页边距异常地宽,而他的手指时不时会按住“Ctrl+A”,这时文档里会跳出一些隐藏的字符,组成完全不同的内容。
这是沈清辞设计的加密方法——利用文档格式的隐藏功能。在页边距里,用白色字体写着真正的信息,平时看不见,全选时才显现。
陆星衍的指尖停在“Ctrl”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A”。
文档里跳出一行白色小字:
“早。昨天梦见你了,在高中篮球场。醒来枕头湿了一半,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希望是前者,至少证明我睡得香。你今天怎么样?你妈妈还让你出门吗?”
陆星衍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把这行字删除,然后在同样的位置用白色字体输入:
“早。梦是反的,你梦里在篮球场,现实里应该在天文台——我们第一次正经说话的地方。我妈今天还好,但明确说了‘周末前别想出门’。她把我当高三学生管,连手机都要按时上交。幸亏你提前教了我这招。”
他发送文档到实验室的共享云盘——那是他和沈清辞约定的“信箱”。任何文件上传到那个特定文件夹,沈清辞那边的程序就会自动抓取、解密、然后删除云端痕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陆星衍关掉文档,打开真正的学术论文,开始工作。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公式上。他在等,等沈清辞的回复。
十分钟后,云盘文件夹里出现了一个新文件:“伦理讲座修改建议.docx”。
陆星衍立刻下载,打开,全选。
白色小字出现:
“天文台啊...那天你指着猎户座说‘那是冬天最亮的星座’,我说‘没你眼睛亮’。你脸红了三分钟。现在想想,我十六岁就那么会撩,难怪你逃不掉。关于你妈妈:坚持住。周末就是审判日,但我会穿盔甲去——物理盔甲(西装)和心理盔甲(爱你)。”
陆星衍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书房门——关着。母亲应该在客厅。
他回复:
“你那时候不是会撩,是脸皮厚。关于周末:盔甲不用太厚,我妈不吃硬的那套。但领带别打太花哨,她喜欢简洁。还有,别带太贵重的礼物,她会觉得你在炫耀。茶叶和水果就好,我爸爱喝茶,我妈...其实爱吃车厘子,但从来不承认。”
点击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陆星衍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保姆推着婴儿车。没有沈清辞的身影。
他知道沈清辞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但还是忍不住看。
这就是隔离期的第一天:他被“软禁”在家,美其名曰“陪父亲休养”,实则是母亲防止他和沈清辞见面的策略。手机要按时上交——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晚上七点后。理由是“辐射影响休息”,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幸亏沈清辞早有准备。
在周末那场冲突爆发前,沈清辞就预见到了可能的隔离。他给了陆星衍一套完整的“秘密联系方案”:
1. 实验室电脑的加密文档通信(上午工作时间)
2. 小区公园公共电话的三分钟通话(中午借口散步)
3. 阳台窗口的晚间挥手信号(每晚八点)
4. 助理信使的纸条传递(随机,看机会)
“像特务接头。”陆星衍当时说。
“那你是英俊的男特务,”沈清辞笑,“我是等你的女特务——不对,男特务。”
现在,这套方案派上了用场。
云盘文件夹里又出现新文件。
陆星衍点开,全选:
“车厘子收到。西装颜色:深灰还是藏蓝?领带:纯色还是暗纹?以及最重要的:我该叫你父母‘叔叔阿姨’还是‘伯父伯母’?前者太生疏,后者太自来熟。在线等,急。”
陆星衍想了想,回复:
“深灰。纯色暗红领带。称呼...第一次正式上门,叫‘叔叔阿姨’吧。等你第二次来,可以升级为‘伯父伯母’。第三次来,也许就可以叫‘爸妈’了——我在做梦,别理我。”
发送。
他看着自己打的“爸妈”两个字,脸有点热。
叫沈清辞的父母“爸妈”,他愿意。但让沈清辞叫自己父母“爸妈”...那得是多远的未来?
可能永远都到不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象了一下。
想象沈清辞坐在自家餐桌旁,自然地叫“爸,妈”,想象父母笑着应声,想象...一家人。
“星衍?”书房外传来陆母的声音。
陆星衍立刻关掉文档,打开论文:“妈,我在。”
门开了,陆母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休息会儿,吃点水果。”
“好。”陆星衍接过盘子,“妈,我爸呢?”
“在卧室听广播。”陆母看了看他的电脑屏幕,“工作别太累,你爸身体还没好,你要是也累倒了,妈怎么办?”
话里有话。
陆星衍听懂了: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指望,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别...做让我更担心的事。
“我知道。”他说,“妈,您也休息会儿。”
陆母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星衍,中午...妈炖了鸡汤,你多喝点。最近瘦了。”
又是这种矛盾:一边限制他的自由,一边细致地关心他的饮食。
陆星衍心里五味杂陈:“好。谢谢妈。”
门关上了。
陆星衍看着那盘精心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母亲的爱,从来都是这么具体,这么...让人无法拒绝。
他吃了块苹果,很甜。
但心里很苦。
陆星衍以“散步透气”为由出了门。陆母本来想跟着,但陆父说“让孩子自己走走”,她才勉强同意,但限时“二十分钟”。
小区公园不大,有个小亭子,亭子旁有一部老式公共电话——投币的那种,早就没人用了,但奇迹般地还能通话。
陆星衍走到电话旁,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沈清辞上次“偶遇”陆父时偷偷塞给他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投币,拨号。
号码是沈清辞公司的总机转接码,加一个四位分机号——那是沈清辞的私人线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沈清辞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在跑着接电话。
“是我。”陆星衍说,声音压得很低。
“阿衍!”沈清辞的声音一下子明亮起来,“你怎么...哦,公共电话!聪明!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但我只有三分钟。”陆星衍看着手表,“我妈只给我二十分钟散步时间。”
“足够了。”沈清辞说,“听我说:第一,我收到你的文档了,深灰西装暗红领带,记住了。第二,车厘子已经订好,明天早上空运过来。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温柔下来:“第三,我想你。特别想。”
陆星衍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想你。”他说,“清辞,我昨晚...梦见我们高中时的教室。你在后排踢我椅子,我回头瞪你,你就笑。”
沈清辞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时候我就喜欢看你回头瞪我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像被惹毛的猫。”
“你那时候就图谋不轨。”
“是啊,图谋了十年,终于得逞。”沈清辞说,“阿衍,再坚持两天。周末,我就能见你了。”
“嗯。”陆星衍看着亭子外飘落的银杏叶,“清辞,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周末...我怕我妈又说什么难听的话,我怕你受不了,我怕...一切都搞砸。”
“不会的。”沈清辞的声音很坚定,“就算你妈妈说难听的话,我也能受得了。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受得了。而且阿衍,相信我,不会搞砸的。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你妈妈同意我进门,这就是最大的突破。”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焦虑了。”
“焦虑正常。”沈清辞说,“我也焦虑,昨晚失眠到三点。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们连八年的分离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两天的等待吗?”
“对。”陆星衍笑了,“不怕。”
“好了,时间快到了吧?”沈清辞说,“最后三十秒,说点重要的:我爱你。很爱很爱。周末见。”
“我也爱你。”陆星衍说,“周末见。”
挂断电话。
通话时长:两分五十八秒。
完美控制在三分钟内。
陆星衍拔出电话卡——那也是沈清辞准备的,一次性的,用完就废。他把卡掰断,扔进垃圾桶,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回家。
路上,他看到几个邻居阿姨在聊天,看到他,眼神有点微妙。
他大概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陆家那个教授儿子,快三十了不结婚,最近还带男人回家...
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注定要面对这些。
陆母在织毛衣——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毛线针上下翻飞,织的是陆星衍小时候最爱穿的款式,虽然儿子早就穿不下了。
陆父在沙发上看报纸,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妻子。
“素华,”他终于开口,“毛衣...星衍穿不了了吧?”
陆母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我就是...织着玩。”
“你紧张。”陆父说,“因为周末的事。”
陆母没否认,继续织毛衣,但动作明显乱了。
“老陆,”她低声说,“我昨晚又梦见我表姐了。梦见她女儿从楼顶跳下去的样子...”
陆父放下报纸,握住妻子的手:“那是意外,素华。不是每个...同性恋都会那样。”
“我知道。”陆母的眼睛红了,“但我就是怕...我怕星衍将来压力大了,也...”
“星衍不是那个女孩。”陆父说,“他比那个女孩坚强,也比那个女孩...幸运。”
“为什么幸运?”
“因为他有沈清辞。”陆父说,“那孩子,我观察了,是能扛事的。而且你看,就算我们这么反对,他也没放弃,还在想办法,还在...努力赢得我们的认可。”
陆母沉默了。
她想起沈清辞在咖啡馆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坚定,想起...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和他那句“我可以把全部财产给您”。
“他...是认真的。”她喃喃道。
“非常认真。”陆父说,“所以素华,周末,咱们也认真一点。给那孩子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母点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毛线针。
“可是老陆,”她说,“就算我接受他了,别人呢?亲戚朋友,同事邻居...他们会怎么看星衍?”
“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离开星衍。”陆父说,“至于那些会因为这件事就疏远的人...本来也不是真朋友,走了也好。”
陆母惊讶地看着丈夫:“你...你怎么这么想得开?”
陆父笑了:“我住院那几天,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在乎过太多别人的眼光,活得太累。现在想想,那些在乎的人,现在在哪呢?只有你和星衍,一直在我身边。所以啊,家人最重要,别人的眼光...随他去吧。”
陆母看着丈夫,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生病让他脆弱,但也让他...通透。
“老陆,”她说,“你真的...不反对了?”
陆父想了想:“我不完全支持,因为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也不反对了,因为...那是儿子的选择。我们能做的,不是替他选择,而是当他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时,给他加件衣服,告诉他:慢点走,累了就回家。”
陆母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未完成的毛衣上。
“加件衣服...”她重复,“可是老陆,我怕...我怕我们给他的衣服不够暖,挡不住外面的风雪。”
“那就多给几件。”陆父说,“我们,沈清辞,还有他们自己...大家一起,总能缝出一件够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