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第三次了。屏幕上显示的是“王副总”,但陆父只是看着,没有接。
陆母端着药和水走过来,看到震动的手机,眉头皱了起来:“老陆,怎么不接电话?是公司有事?”
“没什么大事。”陆父端起水杯,把药片吞下去,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老王就是爱操心,一点小事也要汇报。”
话是这么说,但陆父的脸色出卖了他——嘴唇抿得太紧,拿着水杯的手有轻微的颤抖。这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相伴三十年的妻子的眼睛。
陆母在丈夫身边坐下,拿过手机,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真没事?”
“真没事。”陆父勉强笑了笑,“就是...就是最近市场不太好,有几个项目进度慢了点。老王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
陆母点开,脸色渐渐变了。
短信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陆总,鑫诚建设的人在四处散布消息,说您心脏病严重,可能要长期休养甚至...公司要换主了。刚刚银行信贷部的李主任打电话来,说下周要来公司‘例行复查’。另外,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甲方,今天早上发函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老陆,”她的声音发紧,“这不是‘一点小事’。”
陆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个动作医生教过他,说能缓解心脏压力,但他现在做起来,只觉得胸腔更闷了。
“我知道。”他说,“鑫诚...盯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鑫诚建设,陆家建筑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斗了十几年,从投标竞争到人才挖角,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但这一次,对方的手段更狠——直接攻击陆父的健康状况,动摇客户和银行的信心。
“他们怎么敢...”陆母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父苦笑,“让你跟着一起担心?你最近...已经够操心了。”
他指的是陆星衍的事。
陆母沉默了。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无情地走着。
陆星衍正在整理周末要穿的衣服——一套深灰色休闲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这是他为周末家宴准备的,希望能给沈清辞“长点面子”,也希望能让父母看到他的...得体。
手机震动了。
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银行工作的赵磊。
“喂,磊子?”
“星衍,”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秘密,“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陆星衍的心提了起来:“你说。”
“我今天早上听信贷部的同事说,他们下周要去你爸公司做‘复查’。本来这种复查都是半年一次,上次刚过三个月,不太正常。我打听了一下,好像...好像有人在传,说你爸身体不行了,公司可能要出问题。”
陆星衍的手指瞬间冰凉。
“谁传的?”
“具体不清楚,但矛头指向鑫诚建设。星衍,我不是要吓你,但你最好...让你爸有个准备。银行这边如果真信了那些谣言,可能会收紧信贷,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要求提前还款。”赵磊说,“我知道你爸公司最近在投几个大项目,资金链应该不轻松。如果银行这时候施压...”
后面的话赵磊没说完,但陆星衍听懂了。
建筑行业是资金密集型行业,现金流就是生命线。如果银行断贷,甲方犹豫,供应商催款...那就是连锁反应,足以压垮一个公司。
“磊子,”陆星衍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告诉我。”
“客气什么。不过星衍,这事儿你低调处理,别让人知道是我说的。银行有保密规定,我这是...违规了。”
“我明白。改天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陆星衍站在房间中央,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父亲的病还没好,公司又出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和沈清辞的事让父亲受刺激住院,如果不是这些天家里气氛紧张让父亲无法安心休养,如果不是...
自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很平静,老人们在下棋,孩子们在玩耍。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他家的世界正在崩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加密文档的通知——沈清辞发来的。
陆星衍机械地打开电脑,登录,下载文件,全选。
白色小字跳出来:
“早。西装熨好了,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车厘子到了,颗颗饱满,像你的眼睛。我在想,明天我该坐哪个位置?离你近点还是远点?近点怕你妈妈觉得我太黏你,远点我又不甘心。给个建议?”
如果是平时,陆星衍会笑,会认真回复,会享受这种琐碎的甜蜜。
但今天,他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字,眼睛突然模糊了。
他回复,手指在颤抖:
“清辞,出事了。我爸的公司...”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他知道这不公平——把自己家的危机丢给沈清辞,让沈清辞也跟着担心。但他不知道还能跟谁说。母亲?母亲已经够焦虑了。父亲?父亲不能再受刺激。
只有沈清辞。
只有那个人,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展示所有脆弱的人。
三分钟后,新文件来了。
沈清辞的回复很短,但很坚决:
“需要多少周转资金?多长时间?”
陆星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这么直接地问。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听同学说,至少需要两千万周转三个月。清辞,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不是要你...”
“我来处理。” 沈清辞打断他,“但别告诉你父母是我。就说是...银行贷款下来了,或者找到了新的投资人。他们现在对我的态度刚松动,如果知道是我在帮忙,可能会觉得我在‘收买’他们,适得其反。”
陆星衍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键盘上。
“清辞,那是两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但我有。而且阿衍,你爸的公司不能倒,不仅因为那是你家的产业,还因为...如果公司倒了,你父母会把一部分责任归咎于你,归咎于我们的事。那样,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沈清辞总是想得这么远,这么周全。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清辞回复,“阿衍,听着:我爱你,所以我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家人,包括你家的公司。而且,这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如果你家度过这次危机,你父母对我的看法会改变。这不是交易,这是...爱的延伸。”
陆星衍看着这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他回复:
“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谢谢。”
“说什么谢。我们是一体的。好了,我现在去安排。你那边,保持冷静,别让你父母看出异样。周末家宴照常进行,该笑就笑,该吃就吃。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
沈清辞挂断内部电话,对站在办公桌前的小陈说:“两件事。第一,让财务总监立刻过来。第二,联系‘诚合资本’的张总,说我有急事找他。”
小陈点头:“是,沈总。不过...诚合资本的张总,不是我们竞争对手的投资方吗?”
“曾经是。”沈清辞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但现在,他是能帮陆家渡过难关的人。”
小陈迟疑了一下:“沈总,恕我直言,两千万不是小数目,而且陆家的公司是传统建筑业,和我们科技公司完全不搭边。这笔投资的风险...”
“不是投资。”沈清辞转过身,眼神坚定,“是借款。不通过我们公司走账,用我在诚合的个人基金账户操作。三个月,年化利率按市场价,该签的协议都签,一切正规。”
“那为什么不直接以您个人的名义...”
“因为陆家现在不能知道是我。”沈清辞说,“尤其是陆太太,她对我还有成见。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帮忙,可能会拒绝,甚至觉得我在‘施舍’或‘收买’。所以,要通过第三方,而且是陆总信任的第三方。”
小陈明白了:“诚合资本的张总,和陆总是老同学。”
“对。”沈清辞点头,“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由老张出面,陆总不会怀疑。”
“但张总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小陈问,“诚合和鑫诚也有合作...”
“因为老张欠我个人情。”沈清辞说,“去年他儿子在美国惹了麻烦,是我托关系摆平的。他一直说要还我这个人情,现在正好。”
小陈不再多问:“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还有,查一下鑫诚建设最近有什么把柄。他们既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别怪我们反击。”
小陈眼睛一亮:“明白。我马上去查。”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两千万,对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借出去,有可能收不回来——如果陆家公司真的撑不过去。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就像他对陆星衍说的:他爱陆星衍,所以爱陆星衍的一切。包括那个固执的母亲,那个温和的父亲,还有那个...可能会成为包袱的公司。
而且,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能力、证明自己诚意的机会。
一个让陆家父母看到,他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人,而是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有担当的男人。
电话响了。
是财务总监:“沈总,您找我?”
“嗯。”沈清辞说,“从我的个人投资账户里,调两千万现金出来。三天内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总,这么大的现金调动,需要理由...”
“理由是我要用。”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天。有问题吗?”
“...没有。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沈清辞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头发编的手绳,戴在手腕上。
很细,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他和陆星衍的连接。
是十六岁的约定,是八年的分离,是重逢后的坚持。
现在,他要为这份连接,再加一道保险。
午餐气氛沉重得像铅块。
陆父几乎没动筷子,陆母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只有陆星衍在努力“正常”吃饭,但食不知味。
“爸,”陆星衍终于开口,“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陆父抬起头,有些惊讶:“你怎么...”
“我有同学在银行工作。”陆星衍说,“爸,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陆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有点麻烦,但...能解决。”
典型的父亲式回答:再大的事,在儿子面前也要轻描淡写。
“需要帮忙吗?”陆星衍问,“我...我可以找找关系。”
“你好好做你的研究就行。”陆母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生硬,“公司的事,我和你爸会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是把那件事处理干净。”
“那件事”,指的是沈清辞的事。
陆星衍的心脏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