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已经睡下了。
他向来规律,晚上十点准时上床,雷打不动。睡前会看半小时书——通常是历史或传记,然后关灯,三分钟内就能入睡。
但今晚,陆母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电视关着,灯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客厅一角。
她的手背上,被茶水烫红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处理,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片皮肤。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月光下,大树旁。
她的儿子,和沈清辞,紧紧拥抱。
然后,沈清辞低下头,吻了陆星衍的额头。
那个吻,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而陆星衍……没有躲开。
甚至,在沈清辞转身离开后,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陆母太熟悉了。
那是……恋恋不舍的眼神。
是她年轻时,送丈夫出差时,在车站会露出的眼神。
是她看电视剧里,情侣分别时会出现的眼神。
不是朋友的眼神。
绝对不是。
“我想多了……”
陆母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她试图说服自己。
也许只是外国回来的礼节?沈清辞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可能习惯了这种亲密的告别方式。
也许只是……兄弟情深?毕竟他们高中时感情就很好。
也许——
不。
陆母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因为如果只是礼节,为什么只在没人的时候做?
因为如果是兄弟情深,为什么她作为母亲,从未见过儿子和其他“兄弟”这样告别?
因为……她自己的直觉。
母亲的直觉。
那种看到儿子看某个人时,眼神里不一样的光的直觉。
那种在晚餐时,捕捉到的无数次短暂对视,和那些对视中不言而喻的默契的直觉。
陆母站起来,走向书房。
书房里有一排书柜,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老旧的相册。她很少翻看——因为每次看,都会感慨时间飞逝,儿子一下子就长大了。
但今晚,她需要确认什么。
她搬出那本标着“高中”的相册,很厚,红色封面已经有些褪色。
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翻开第一页,是陆星衍的高中入学照。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校服,表情严肃,眼神清澈。
再翻,是军训照片。晒黑了一些,但笑得很开心——那是陆母记忆中,儿子为数不多的大笑。
然后,她看到了沈清辞。
第一次出现在相册里,是高一的运动会。陆星衍参加1500米长跑,沈清辞陪跑,照片抓拍到两人并肩奔跑的瞬间。沈清辞侧着头对陆星衍说什么,陆星衍在笑。
照片下方,陆母当年写的注释:“星衍参加长跑,同学沈清辞陪跑。友谊可贵。”
友谊。
当时她写这个词时,是真诚的。
为儿子有这么好的朋友感到高兴。
但现在,看着这张照片,陆母的手指停在“友谊”两个字上。
她仔细看照片里两人的表情。
沈清辞的眼神,是专注的,关切的。
陆星衍的笑容,是放松的,依赖的。
“当时就觉得……”陆母低声说,“太亲密了。”
她继续翻。
篮球赛的照片。沈清辞投篮,陆星衍在观众席——按理说观众席那么多人,很难拍到特定的人。但这张照片里,陆星衍被清晰地捕捉到,他的眼睛看着沈清辞,眼神……
陆母凑近看。
台灯的光线下,她能看到儿子眼神里的光。
那种专注的,只有看向特定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我为什么当时没发现……”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儿子的脸。
继续翻。
天文台观星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其他同学拍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到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站着,仰头看星空。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照片背面,陆母当年写:“天文社活动,星衍难得参加集体活动。沈清辞也去了。”
现在想来,儿子愿意参加集体活动,可能不是因为喜欢天文。
而是因为……沈清辞也去。
继续翻。
毕业照。
高三毕业那天,全班合影后,学生们自由拍照。陆星衍和沈清辞有一张双人照——穿着毕业服,站在学校标志性的钟楼前。
沈清辞的手搭在陆星衍肩上,笑得很灿烂。
陆星衍也在笑,比平时更放松,更……快乐。
那是陆母记忆中,儿子最快乐的照片之一。
当时她还跟丈夫说:“看,星衍跟清辞感情多好。可惜清辞要出国了,以后见面就难了。”
现在想来,“感情多好”这四个字,可能另有含义。
翻到相册最后几页,是高考后的暑假。
有一张照片,是陆星衍和沈清辞在篮球场。不是比赛,就是两个人打球。沈清辞在教陆星衍什么动作,手扶着陆星衍的腰调整姿势。
那个动作,在当时看来是正常的体育指导。
但现在……
陆母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晚餐时,沈清辞说的:“当时家里有些突发状况,走得很急。没能好好告别,是我的遗憾。”
没能好好告别。
所以八年后重逢,要补上那个告别吗?
用拥抱,用额头上的吻?
合上相册,陆母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她平时很少用手机上网,最多看看新闻,跟老同学发发微信。但今晚,她需要……确认。
在搜索框里,她犹豫了很久。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颤抖着。
最终,她输入了三个字:
“同性恋”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心悸。
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但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真相。
搜索结果很多。有科普文章,有社会新闻,有个人分享,有专家观点。
陆母点开一篇科普文章,标题是“如何理解同性恋:不是疾病,不是选择”。
她快速浏览。
文章说,同性恋是性取向的一种,和异性恋一样自然。不是心理疾病,不是道德问题,不是个人选择。
陆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看心跳越快。
文章里提到了“同性恋迹象”:
- 对同性表现出超越友谊的情感依赖
- 与同性有频繁而深度的眼神交流
- 对同性的身体接触不排斥甚至渴望
- 对异性缺乏兴趣或只有表面的社交兴趣
- 在成长过程中可能有特定的“最好的朋友”,关系异常亲密……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陆母心上。
因为每一条,都能对得上。
陆星衍从小到大,从未对哪个女孩表现出特别兴趣。
高中时,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就收起来——现在想来,可能不是害羞,是……不感兴趣。
大学时,她试探着问过有没有喜欢的女生,陆星衍总是说“学习忙,没时间”。
工作后,更是连提都不提。
她一直以为儿子是事业型,是先立业后成家。
但现在想来……
也许不是因为事业。
而是因为……性别不对。
陆母继续搜索。
“父母如何发现孩子是同性恋”
搜索结果里,有很多父母的分享。
“我儿子带最好的朋友回家,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女儿和闺蜜太亲密,我以为是友谊,后来发现她们是情侣……”
“孩子三十岁了还不谈恋爱,我们催婚,他才坦白……”
每一条分享,都让陆母的手更颤抖一分。
因为太像了。
太像了。
她点开一个论坛,看到有父母提问:“儿子和男性朋友同居,正常吗?”
下面有很多回复。
有些说:“可能是合租,别想太多。”
有些说:“注意观察他们的互动,如果过于亲密,可能有问题。”
有些说:“直接问吧,逃避不是办法。”
陆母看着“同居”两个字,想起了晚餐时沈清辞说的话:“暂时住在阿衍那里。”
暂时。
六周了。
还会更久吗?
她退出论坛,又搜索了“沈清辞 Orbit”。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公司介绍,项目新闻,媒体报道。
她点开一篇最近的报道,是关于轨道楼封顶的。文章里提到了沈清辞和陆星衍的合作,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正是今天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张。
陆母放大照片。
照片上,沈清辞的手搭在陆星衍肩上。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向沈清辞倾斜。
两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很……和谐。
像一对搭档。
也像……一对伴侣。
文章里有一段采访引述:
记者问:“二位合作如此成功,未来会继续吗?”
沈清辞答:“不仅工作上会继续合作,生活上也会。”
陆星衍补充:“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各个方面。”
陆母反复读这段话。
“生活上也会。”
“各个方面。”
这些措辞,现在想来,都太暧昧了。
太……明显了。
只是她当时在电视上看到,被儿子上新闻的喜悦冲昏了头,没有细想。
现在细想……
一切都对得上。
陆母回到卧室。
陆父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下,但毫无睡意。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所有细节:
晚餐时,沈清辞说“有喜欢的人”时,看了陆星衍一眼。
陆星衍回看他的眼神。
两人在餐桌上默契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