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在米白色地砖上投下柔和的光圈。鞋柜旁整齐摆放着几双拖鞋,陆母已经提前拿出两双新的——浅灰色,绒面,标签还没撕。
“换鞋吧,”陆母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饭菜快好了,你们先坐。”
沈清辞弯腰换鞋,动作因为右臂的不便有些笨拙。陆星衍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下,很短暂,但在狭小的玄关空间里,这个动作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陆母的眼睛在那个扶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老陆,阿衍他们来了。”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陆父从书房走出来。他穿着家居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陆星衍高中时获奖的数学竞赛论文集,出版时特意给父母留了一本珍藏版。
“爸。”陆星衍打招呼。
“叔叔好。”沈清辞站直身体,微微躬身。
陆父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沈清辞,然后笑了:“清辞?真是清辞!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很自然地避开了受伤的右臂,“听阿衍提过几次,说你们又合作了。挺好,挺好。”
语气是真诚的欣喜。
沈清辞心里一暖,递上礼物:“叔叔阿姨,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陆父接过,看了看包装,“茶叶?丝巾?太客气了。”
陆母从厨房探出头:“老陆,把礼物放桌上,先带孩子们坐。阿衍,给你同学倒茶。”
“我来吧。”沈清辞说。
“你是客人,坐着。”陆星衍已经走向茶柜,熟练地拿出茶叶罐——他知道父母把待客的茶叶放在哪里。
这个细节,让陆母的眼神又动了动。
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陆父陆母坐长沙发,陆星衍和沈清辞各坐一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水果、坚果,还有陆星衍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在暖黄的灯光中盘旋上升。
“清辞,手臂怎么了?”陆父注意到沈清辞的护具。
“前段时间登山不小心摔了,”沈清辞简单解释,“骨折,已经快好了。”
“要注意安全啊。”陆父说,“你们年轻人喜欢冒险,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是,叔叔说得对。”沈清辞点头。
陆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沈清辞,又看看陆星衍,眼神里有探究,但掩饰得很好。
“听阿衍说,你们现在在做一个很大的项目?”陆父问,端起茶杯。
“是的,叔叔。”沈清辞坐直了一些,“是Orbit科技和华清大学的联合实验室,上周刚封顶。”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陆父说,语气里有自豪,“阿衍也上电视了。虽然就几秒钟,但我跟你妈看了好几遍。”
陆星衍的耳朵微微发红:“爸……”
“怎么,还不让爸妈骄傲一下?”陆父笑,“我儿子成了大科学家,还不准我炫耀?”
气氛轻松了一些。
沈清辞笑了:“叔叔,阿衍确实很厉害。项目能成功,他的算法突破是关键。”
“你们互相成就,”陆父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高中时就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数学竞赛,你们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把第三名甩了二十多分。”
记忆被唤醒。
陆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啊,那时你们形影不离的。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泡图书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沈清辞:“后来你怎么突然出国了?连毕业照都没拍。”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转向陆母,声音诚恳:“阿姨,对不起。当时家里……有些突发状况,走得很急。没能好好告别,是我的遗憾。”
他没有详细说“突发状况”是什么——那是沈家的伤疤,不便在初次见面时揭开。
但陆母似乎听出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一些:“都过去了。现在回来就好。”
“嗯,”沈清辞点头,“回来了。”
陆父接过话头:“现在你们又一起做事,挺好。老同学知根知底,合作起来也默契。”
他看向陆星衍:“阿衍,你这些年朋友不多,有清辞这样的老朋友在身边,爸妈也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但陆星衍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父亲在担心他的社交,担心他太孤独。
“清辞确实帮了我很多。”陆星衍说,看向沈清辞,“不只是工作。”
沈清辞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
陆母看到了那个笑容。
也看到了陆星衍回应的眼神。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餐厅的吊灯明亮但不刺眼,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米色桌布,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陆母对沈清辞说,给他盛了一碗汤。
“谢谢阿姨,看起来很丰盛。”沈清辞接过汤碗,用左手拿勺子——他的右手还戴着护具,不能用力。
陆母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只是说:“慢慢喝,小心烫。”
用餐开始,氛围比刚才更轻松一些。
陆父问了许多关于项目的问题,沈清辞一一回答,不夸大不回避,偶尔陆星衍补充一些技术细节。两人的配合很默契,一个人说宏观规划,一个人说技术实现,像经过排练的双人演讲。
陆母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沈清辞夹菜:“多吃点,受伤了需要营养。”
她的态度很周到,很客气。
但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对待儿子的“老朋友”。
更像对待一个需要谨慎观察的陌生人。
“清辞现在这么有出息!”陆父听完项目介绍,感慨道,“自己创业,还把公司做得这么大。我记得你爸以前也是做科技公司的?”
沈清辞点头:“是的,叔叔。我父亲对我影响很大。”
“他现在怎么样?退休了吗?”
“他……现在和母亲经营一个小画廊。”沈清辞说,语气平静,“几年前公司有些变动,他就退下来了。现在画画,养花,也挺好。”
他没有说“变故”,说“变动”。
轻描淡写。
但陆父陆母都是聪明人,听出了背后的故事。
陆母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也有……重新评估。
“平安健康就好。”陆父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名利都是身外物,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是。”沈清辞点头。
晚餐继续进行。
陆星衍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看看沈清辞,看看父母。
他在观察。
观察父母的反应,观察沈清辞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那种过于礼貌的疏离,那种敏锐的审视。
但他也能感觉到父亲的真诚——父亲是真的为沈清辞的成就高兴,也是真的希望他们能互相照应。
这种分裂的感觉,让陆星衍心里很乱。
他既希望晚餐顺利结束,又希望……发生点什么,打破这种表面的和谐。
因为表面的和谐,意味着真相还在水下。
意味着他还没有坦白。
晚餐结束,陆母收拾碗筷,陆星衍想帮忙,被拦住了:“你陪客人说话。”
沈清辞站起来:“阿姨,我帮您吧。”
“你手不方便,坐着。”陆母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老陆,把水果端过去。”
陆父端来切好的果盘,三人重新在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在播放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邻居家传来电视声或笑声。
“清辞现在住哪里?”陆父问。
“暂时住在阿衍那里。”沈清辞说,“受伤了不方便,阿衍照顾我。”
这个回答,很自然。
但陆父的眼神动了动。
“住阿衍那里?”他重复,看向陆星衍,“你那儿就一个房间吧?”
“有客房的。”陆星衍说,“够住。”
“哦,客房。”陆父点头,没再多问。
但陆母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
她擦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沈清辞:“住多久了?”
“六周了。”沈清辞回答,“医生说再有两周就可以拆护具了。”
“那还得住一阵子。”陆母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阿衍平时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照顾你,辛苦他了。”
这句话,很微妙。
表面上是心疼儿子。
但潜台词是……沈清辞在给陆星衍添麻烦。
沈清辞听出来了。
他点头:“是,给阿衍添麻烦了。但他坚持,我也……很感激。”
陆星衍开口:“不麻烦。清辞也帮了我很多。”
“互相帮助,挺好。”陆父打圆场,“朋友之间就该这样。”
客厅又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
陆母看着沈清辞,突然问:“清辞,你有女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辞怔了一下。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绷紧。
陆父也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有好奇。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姨,我……目前没有女朋友。”
他用的是“目前没有”。
很谨慎的措辞。
“那有喜欢的人吗?”陆母追问,语气很自然,像长辈关心晚辈的普通问题。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了陆星衍一眼。
陆星衍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秒,但足够传递信息。
“有。”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喜欢的人。”
陆母的眼睛微微睁大。
陆父笑了:“好事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沈清辞又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说:“等……时机合适的时候。”
“对方知道你的心意吗?”陆母问,眼睛盯着沈清辞。
“知道。”沈清辞点头,“我们……彼此确认过。”
“那就好。”陆母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两情相悦最重要。”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又聊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
沈清辞起身告辞:“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谢谢你们的招待。”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陆父站起来送客。
陆母也站起来:“等等,我打包点菜,你们带回去明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