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湿了沈清辞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星星。
“你也是。”陆星衍说。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微笑,是真正的笑出声。
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们...真的老了。”沈清辞笑着说。
“三十岁,不算老。”陆星衍说,但语气里也有笑意。
“但和十七岁比,确实老了。”沈清辞说,“那时候我们能打一整晚,第二天还能早起上课。”
“现在打半小时就喘。”陆星衍补充。
“还投不进。”沈清辞说。
“还跳不高。”陆星衍说。
两人又笑了。
笑着笑着,沈清辞的目光,落到了陆星衍的左膝上。
那个黑色的护膝,在灯光下很显眼。
他的笑容,慢慢淡去。
“受伤了?”沈清辞问,声音变得严肃。
陆星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膝盖。
“旧伤。”他说,“MIT打球时摔的。韧带轻微撕裂,养了三个月。”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说?”他问,语气里有关心,也有...一丝责备。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很轻地说:
“那时能告诉谁?”
那时。
2014年,MIT,他一个人在美国,沈清辞杳无音信。
受伤了,能告诉谁?
告诉远在国内的父母,让他们担心?
告诉同学?但那时他和同学还不熟。
告诉...那个他等了六年,却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他谁也不能告诉。
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校医院,做检查,做理疗,戴着护膝,继续学习,继续打球,继续...生活。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蹲下来,单膝跪地,手伸向陆星衍的左膝。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
“可以吗?”沈清辞抬头问。
陆星衍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按在护膝上。
不是直接接触皮肤,而是隔着护膝的布料,但陆星衍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小心翼翼。
“还疼吗?”沈清辞问,声音很轻。
“不疼了。”陆星衍说,“早就好了。戴护膝只是...习惯。”
“习惯也要戴对。”沈清辞说,很专业地检查了一下护膝的松紧,“这个太紧了,影响血液循环。下次我帮你调。”
下次。
我帮你调。
陆星衍的心,又暖了一下。
然后,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陆星衍,很认真地说:
“以后都告诉我。”
不是请求,是要求。
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的要求。
陆星衍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他说,“以后都告诉你。”
沈清辞笑了。
一个很温柔的、带着心疼的笑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能打吗?”他问。
“能。”陆星衍说,“但得慢点。”
“那就慢点。”沈清辞说,“我们又不比赛,只是...玩。”
只是玩。
像十七岁时那样。
输赢不重要,得分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起流汗,一起笑,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他们又打了半小时。
这次更慢了,更像是在散步中打球。
但配合更默契了。
沈清辞会刻意放慢突破速度,等陆星衍跟上。陆星衍会在投篮时,选择更轻松的姿势,不勉强。
他们开始聊天。
不是深度的聊天,而是...随意的、碎片化的聊天。
“你MIT的球场怎么样?”沈清辞问。
“比这个小,但设施更好。”陆星衍说,“有室内场,冬天也能打。”
“斯坦福的球场很大,但人太多,经常要等。”
“你还在打球?”
“嗯。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打一场。打完就好多了。”
“我也是。”
然后,沈清辞问:
“你MIT时...有交到朋友吗?”
陆星衍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但...不深。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
“我也是。”沈清辞说,“在斯坦福,除了詹姆斯,没什么深交的朋友。大家都在忙,都在...生存。”
生存。
这个词,又出现了。
陆星衍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人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因为现在,他们不需要只是生存了。
他们可以...生活了。
在一起生活。
终于,天完全黑了,路灯更亮了。
两人决定结束。
收拾东西,背上包,离开球场。
走过那些还在打球的学生身边时,有个男生认出了陆星衍。
“陆老师?”男生惊讶地问,“您是...陆星衍老师?”
陆星衍停下来,点头:“是我。”
“哇!真的是您!”男生很兴奋,“我在学校官网上看过您的介绍!您是我们校友对吧?特别厉害!”
陆星衍笑了笑:“谢谢。你们好好打。”
男生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陆星衍,眼睛更亮了。
“这位是...?”
“沈清辞。”沈清辞主动说,伸出手,“也是校友。”
男生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我知道您!沈总!您在硅谷的创业故事,我们老师讲过!说您是华人之光!”
沈清辞笑了:“过奖了。好好打球,好好学习。”
男生用力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
“您们...是一起回来打球吗?”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
然后,陆星衍说:
“嗯。一起回来打球。”
男生笑了,笑得有点...暧昧。
“那您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就跑回了球场。
陆星衍和沈清辞继续往前走。
“被认出来了。”沈清辞说。
“嗯。”陆星衍说,“没想到...他们还知道我们。”
“说明我们还没过时。”沈清辞笑。
走出校门,走到车旁。
沈清辞打开车门,让陆星衍先上。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送你回家?”他问。
“嗯。”陆星衍说。
车子驶出老城区,驶向云锦苑。
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舒适。
是运动后的疲惫,和...心情的平静。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陆星衍解开安全带。
“谢谢。”他说。
“谢什么?”沈清辞问。
“谢谢...今晚。”陆星衍说,“很...好。”
“好”这个词,很笼统。
但沈清辞听懂了。
他笑了。
“我也觉得很好。”他说,“下次...还来?”
陆星衍想了想,点头。
“来。”他说,“但...得等我状态好点。”
“我等你。”沈清辞说。
然后,陆星衍下车。
沈清辞也下车,走到他面前。
“那个护膝,”沈清辞说,“明天我给你带一个新的。专业运动护膝,透气,支撑也好。”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点头。
“好。”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陆星衍。
不是昨晚那种轻轻的吻别,是一个拥抱。
一个带着汗味的、运动后的、真实的拥抱。
陆星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也回抱了他。
两人在夜色中,在小区门口,安静地拥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个少年,在告别。
也像两个成年人,在重逢。
“晚安。”沈清辞在他耳边说。
“晚安。”陆星衍说。
然后,他们松开。
陆星衍转身,走进小区。
沈清辞站在车旁,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才上车离开。
陆星衍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
左膝有些酸,他轻轻揉着。
护膝确实太紧了,勒得皮肤有些红。
他想起沈清辞的话:“明天我给你带一个新的。”
他笑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沈清辞发来的消息:
“护膝已下单,明天到。还有...今晚很开心。”
陆星衍回复:
“谢谢。我也是。”
发送。
然后,他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下次,我请你吃饭。作为...回礼。”
沈清辞秒回:
“好。我记下了。”
陆星衍笑了。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想:
这就是...被追求的感觉吗?
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