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气氛,和过去一周的每一天,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是工作氛围不同——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数据在跑,代码在写,白板上依然是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流程图。而是...人际关系的气氛,不一样了。
小李和小王的眼神,不再刻意回避陆星衍和沈清辞之间的互动。相反,他们像是拿到了某种“观察许可”,会在沈清辞自然地接过陆星衍手里的咖啡杯(帮他加温水)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会在陆星衍皱眉看着屏幕、沈清辞走过去轻声问“这里有问题?”时,竖起耳朵听(虽然通常只听得到技术术语)。
张明则更加坦荡。他会直接问:“陆老师,沈总,下午茶的奶茶要加糖吗?”——仿佛默认了这两人会共享一杯。会在讨论项目时,很自然地说“陆老师的意见是...沈总怎么看?”——把两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但又是连着的。
而两位当事人呢?
陆星衍在努力适应。
适应这种...半公开的亲密。
适应沈清辞无处不在的、细致的照顾。
适应在工作的间隙,一抬头,就能看到沈清辞在会议桌那边,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然后,沈清辞会对他微笑——那种很温柔、很自然的微笑,不刻意,不张扬,但...存在感很强。
陆星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微笑。
他通常会移开视线,或者点点头,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继续工作。
但他知道,他的耳朵会红。
而且,他知道沈清辞知道。
因为沈清辞的笑容,会更深一点。
此刻,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陆星衍正在检查一段代码。
是张明写的,关于模型并行化的部分,有些地方需要优化。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修改着参数。
沈清辞坐在会议桌旁,也在看电脑,但余光时不时飘向陆星衍。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陆星衍的工作告一段落。
等...下午变成傍晚。
等那个,他计划了一整天的“第一次正式追求”。
沈清辞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星衍的聊天窗口。
他们的聊天记录,在过去一周里,从寥寥无几的“明天几点到”“实验室见”,变成了...稍微多了一些。
有沈清辞发的:“早餐想吃什么?我冰箱有鸡蛋和培根。”
陆星衍回:“随便。”
沈清辞:“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陆星衍:“那就煎蛋。不要培根,太油。”
沈清辞:“好。”
还有陆星衍发的:“张明说下午要讨论第三节的优化方案。”
沈清辞回:“收到。几点?”
陆星衍:“三点。”
沈清辞:“好。记得吃午饭。”
陆星衍:“嗯。”
简单,日常,但...是进步。
现在,沈清辞要发一条不一样的。
他输入:
“老地方,六点,敢不敢来?”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就像高中时,他们约打球一样。
那时候,沈清辞会走到陆星衍的课桌前,敲敲桌子,说:“老地方,放学后,敢不敢来?”
陆星衍通常会从书堆里抬起头,推推眼镜,说:“作业还没写完。”
然后沈清辞会说:“写完了再来。我等你。”
然后陆星衍会说:“嗯。”
然后,他们就会在放学后,在篮球场见面。
现在,沈清辞把这句话,原样搬到了手机上。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然后,点击“发送”。
陆星衍正专注于代码,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来看。
看到那条消息。
“老地方,六点,敢不敢来?”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老地方。
篮球场。
云城一中的露天篮球场。
他们高中时打了三年球的地方。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人对视。
陆星衍又低下头,看着那条消息。
内心独白:篮球。十年没打了。和他。老地方。六点。我...去吗?实验室还有工作。代码还没改完。而且...我们三十岁了,不是十七岁。在篮球场上,会是什么样子?会尴尬吗?会找不到当年的感觉吗?会...让他失望吗?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回复:
“实验室忙。”
发送。
然后,他继续看代码。
但代码上的字,好像变得模糊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参数上了。
沈清辞看到回复,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还是陆星衍发的。
时间是五分钟后。
“七点。”
就两个字。
七点。
不是六点。
是七点。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回复:
“好。七点。老地方。”
陆星衍在实验室多待了一个小时。
不是真的有多忙,而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个邀约。
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需要时间...换衣服。
他有一个运动包,常年放在实验室的柜子里——虽然很少用,但以备不时之需。包里有一套运动服,一双篮球鞋,还有一些护具。
他走进实验室旁边的更衣室(很小,只有两个隔间),打开包,拿出衣服。
深灰色的运动长裤,黑色的运动T恤,还有...左膝的护膝。
那个护膝,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MIT时打球摔的,左膝韧带轻微撕裂,养了三个月,之后就戴上了护膝。一开始是医生要求的,后来就成了习惯。即使伤好了,打球时也会戴,像一种心理安慰。
他换好衣服,穿上鞋,戴上护膝。
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穿着运动服,看起来...还算年轻?但和十七岁时的自己,肯定不一样了。那时更瘦,更高,皮肤更白,眼神更...纯粹。
现在,他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更清晰,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像时间留下的印记。
像...十年留下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遇到了正好也从另一个隔间出来的沈清辞。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穿得很像。
沈清辞也穿着深灰色的运动长裤,黑色的运动T恤——不是一模一样,但色系和款式都很接近。像是...约好的。
但显然不是约好的。
“你...”陆星衍开口。
“我...”沈清辞也开口。
然后,两人都笑了。
“巧合。”沈清辞说。
“嗯。”陆星衍点头。
但心里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巧合。
这是...审美的趋同。
是十年后,依然存在的默契。
即使没有商量,也会选择相似的颜色,相似的风格。
“走吧。”沈清辞说,“车在外面。”
云城一中坐落在城市的老城区,校园不大,但历史久远。门口的梧桐树据说有百年树龄,秋天时叶子金黄,铺满整条路。
周五的晚上,学校已经放学,但篮球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灯光下奔跑、投篮、欢呼。
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球场边,看着那些学生。
“像我们当年。”沈清辞轻声说。
“嗯。”陆星衍应道。
他们找了个空着的半场——最里面的那个,离路灯稍远,光线暗一些,但更安静。
放下包,拿出篮球——沈清辞带来的,一个很旧的篮球,皮质已经有些磨损,但气很足。
“还记得这个球吗?”沈清辞问,把球扔给陆星衍。
陆星衍接住,看了看。
球上有一个模糊的签名——不是明星的签名,是他们高中时,篮球队所有人的签名。那年他们拿了市冠军,教练送了这个球,大家在上面签了名。
“你还留着?”陆星衍问,手指摩挲着那些模糊的笔迹。
“一直留着。”沈清辞说,“在美国时也带着。有时候会自己一个人打,想象...你在对面。”
陆星衍的心,又紧了一下。
他把球扔回给沈清辞。
“热身吧。”他说。
热身很沉默。
两人各自拉伸,活动关节,运球找感觉。
陆星衍的动作很标准,但有些僵硬——太久没运动了,身体需要时间唤醒。而且,左膝的护膝让他动作有些受限,但他刻意不去在意。
沈清辞的热身则更...流畅。他在美国时一直打球,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会抽时间去健身房或者球场。身体状态保持得很好,肌肉线条清晰,动作协调。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偶尔,眼神会交汇。
然后,迅速移开。
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在试探,在观察,在...寻找切入点。
终于,热身得差不多了。
沈清辞拿起球,站在三分线外,看向陆星衍。
“开始?”他问。
陆星衍点头:“开始。”
一开始,很生疏。
陆星衍的第一个投篮,偏得离谱,连篮板都没碰到。
沈清辞的第一个突破,被陆星衍轻易地断球——不是陆星衍防得好,是沈清辞自己运球失误。
两人都有些尴尬。
“手生了。”沈清辞说。
“嗯。”陆星衍点头。
但渐渐地,身体开始找回感觉。
肌肉记忆,那种深藏在骨骼和神经里的记忆,开始苏醒。
沈清辞运球过半场,做了一个假动作,陆星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是他们当年常用的套路,沈清辞假突真传,陆星衍拉开空间准备接球投篮。
虽然这次沈清辞没有传,而是自己投了(没进),但那个配合的意识,还在。
然后,陆星衍抢到篮板,快速推进,沈清辞立刻跟上,两人形成二打零的快攻。陆星衍把球往篮筐方向一抛,沈清辞跃起,在空中接球,准备扣篮——但跳得不够高,球只是轻轻放进篮筐。
落地后,两人对视,都笑了。
“你跳矮了。”陆星衍说。
“你抛高了。”沈清辞反击。
然后,继续。
挡拆,传球,跑位,补防...
那些十年前的动作,那些配合了无数次的战术,那些...刻在身体里的默契,一点点回来了。
虽然速度慢了,虽然弹跳差了,虽然体力不如从前。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我知道你会在这里”“我知道你会传给我”“我知道你会补防”的感觉,还在。
灯光下,两人的身影交错,汗水开始渗出。
呼吸变得急促,但嘴角有笑意。
那种...纯粹的运动带来的快乐,和...与这个人一起运动的快乐,交织在一起。
打了大概半小时,两人都累了。
三十岁,毕竟不是十七岁。体力下降得很快。
沈清辞摆了摆手,示意停下。
陆星衍也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沈清辞走到场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走回来,递给陆星衍一瓶。
陆星衍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缓解了燥热。
“你退步了。”沈清辞说,也喝了一口水。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