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气氛有点微妙。
小李和小王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看似在认真看代码,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张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却迟迟没有落笔,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十七分。
距离正常的上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而他们的两位老板——陆教授和沈总——都还没有出现。
“张老师,”小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陆老师上午发消息说‘有事’,到底什么事啊?他和沈总一起‘有事’?”
小王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昨天庆功宴,最后是沈总送陆老师回家的对吧?今早两人都没来...会不会...”
他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张明瞪了他们一眼:“好好工作,别瞎猜。”
但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昨晚庆功宴结束时,陆星衍的状态明显是微醺加情绪波动。沈清辞送他回家,今早两人都没来...
是单纯起晚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
张明想起昨晚在餐厅,陆星衍靠在沈清辞肩上,沈清辞为他挡酒,还有那些半公开的“保护宣言”。想起更早之前,在实验室里两人并肩解题的默契,那种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的连接。
也许...
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
但张明不打算深究。他是年长者,是团队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不被打扰。
所以他只是对小李和小王说:“把昨天测试数据再跑一遍,优化一下可视化部分。等陆老师和沈总来了,直接看报告。”
小李和小王虽然八卦心切,但也知道工作重要,悻悻地回到了工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清晰,两个人的脚步声,步调几乎一致。
小李和小王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
门开了。
陆星衍先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和昨晚一样,但今天搭配了深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一些。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眼神很清明。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是那个黑色的。
接着是沈清辞。
他也穿着昨天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夹克,只是衬衫换了一件,颜色更白,领子更挺。他的眼睛也有些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距离不远不近,没有身体接触,但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像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发生。
很微妙。
“抱歉来晚了。”陆星衍开口,声音很平静,“上午处理了些私事。”
沈清辞也点头:“不好意思,耽搁了大家的时间。”
张明笑着说:“没事,正好我们把数据又优化了一遍。陆老师,沈总,要不要先看看报告?”
“好。”陆星衍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沈清辞也自然地走到会议桌旁坐下——那是他平时在实验室的位置。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小李和小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绝对有事!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陆星衍看了报告,指出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沈清辞和张明讨论了下一步的合作计划。小李和小王埋头改代码。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有点刻意。
像是两个人都很努力地在扮演“陆教授”和“沈总”的角色,很努力地在工作场合保持专业的距离,很努力地...不让人看出他们昨晚经历了什么。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当陆星衍说话时,沈清辞会不自觉地看向他,眼神很专注,很温柔。
比如,当沈清辞提出一个技术观点时,陆星衍会微微点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比如,倒水的时候,沈清辞会顺便给陆星衍的保温杯也加满——他记得陆星衍只喝特定温度的水,所以会先用手背试一下杯壁的温度。
比如,陆星衍在找一份文件时,沈清辞很自然地就从一堆材料里抽出了正确的那个——他记得那份文件的颜色和厚度。
这些小细节,小李和小王都看在眼里。
张明也看在眼里。
但他们都没有说破。
有些窗户纸,不需要外人捅破。
需要当事人自己,在合适的时机,亲手揭开。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了。
张明接到学院通知,要去开一个临时会议。小李和小王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昨天讨论的一个算法,需要参考最新的论文。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陆星衍和沈清辞。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星衍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
沈清辞坐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张力。
一种“该继续了”的张力。
终于,陆星衍转过身,面向沈清辞。
“上午,”他说,声音很轻,“你讲到了第二年。手腕的疤痕,三份工,父亲病重。”
沈清辞放下笔,抬起头:“嗯。”
“然后你说,还有第三部分。”陆星衍看着他,“关于后面六年,关于你怎么从洗碗工变成创业者,关于...为什么后来可以联系了,却没有联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你想现在听吗?”他问。
陆星衍看了看时间。
“张明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他说,“时间...应该够。”
一个不够完整,但足够开始的时间。
沈清辞点头:“好。”
他站起来,不是走向陆星衍,而是...走到实验室的窗边。
窗外是校园的秋景,银杏树金黄,枫叶火红,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有学生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教授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很平静的景象。
与他要讲述的故事,形成某种对比。
“第三年,”沈清辞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开始改变。”
“父亲病好后,家里的经济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沈清辞说,“我不再需要打三份工。我辞掉了便利店的工作,保留了图书馆和餐馆的工,这样每天能有六七个小时的睡眠。”
“也是那一年,我在图书馆遇到一个人。一个...改变我轨迹的人。”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陆星衍。
“他叫詹姆斯,六十多岁,退休的硅谷工程师。每天下午,他都会来图书馆,坐在固定的位置,看一些很老的计算机杂志——不是学术期刊,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大众机械》之类的。”
“有一次,我看到他在看一篇关于早期神经网络的论文,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算法现在有更优化的版本。’”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他说:‘年轻人,你懂这个?’”
“我说:‘懂一点。我在学人工智能。’”
沈清辞笑了笑。
“然后他就开始考我。问了我很多问题,从最基础的线性代数,到复杂的梯度下降优化,再到...当时还很前沿的深度学习框架。我都答上来了。”
“他笑了,说:‘你在这里洗碗太浪费了。’”
陆星衍的眼睛,亮了起来。
“詹姆斯给了我一份工作。”沈清辞继续说,“不是洗碗,是在他的小工作室里做兼职。他接一些小项目——帮中小企业做网站优化,做数据分析,做...各种零零碎碎的技术活。他给我时薪二十美元,是餐馆的两倍半。”
“更重要的是,他教我。教我真正的工程实践,教我怎么把学术理论变成可用的产品,教我怎么和客户沟通,怎么...在这个行业生存。”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不需要一辈子洗碗。”
“第四年,我做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沈清辞说,“是一个智能垃圾分类系统——听起来很简单,但当时市场上还没有成熟的产品。我和詹姆斯一起,花了四个月,从硬件到软件,全自己做。”
“项目很小,只卖给旧金山的两家社区服务中心,赚了不到五万美元。但对我来说,那是...希望。”
“也是那一年,”沈清辞停顿了一下,“我开始...关注你。”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关注?”他问。
“互联网。”沈清辞说,“那时候,国内的学术成果已经开始有电子版了。我找到了华清大学的学术数据库,找到了...你的名字。”
“你大二时,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基于改进卷积神经网络的图像分类优化》。”沈清辞说,声音很温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下载的第一篇属于你的论文。”
“我读了。读了很多遍。你的思路很清晰,推导很严谨,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已经能看到你的风格。”
“然后,我做了件事。”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感。
“我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用那个邮箱,给你论文的通讯作者——应该是你的导师吧?——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我详细分析了你论文的优点,指出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还附上了几篇你可能没注意到的相关文献。”
陆星衍的眼睛,瞪大了。
“那封邮件...”他喃喃道,“我记得...导师给我看过,说‘有个匿名审稿人给了很详细的意见,很有价值’。我以为是哪个国外的学者...”
“是我。”沈清辞说,“但那只是开始。”
“你大二下学期,参加那个国际大学生人工智能竞赛。”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星衍的心湖,“决赛在线上进行,评委来自世界各地。其中有一个‘匿名评委’,给了你满分十分,还写了两千字的评语,详细分析了你方案的创新性和实用性。”
陆星衍猛地站起来。
“那个评委...是你?”
“是我。”沈清辞点头,“詹姆斯有个朋友是竞赛组委会的,我请他帮忙,让我以‘特邀评委’的身份加入。条件是:匿名,且只评亚洲区的作品。”
“我只评了你一个人。”沈清辞说,“其他人的作品,我都只给了分数,没有评语。只有你的,我写了整整两千字。”
陆星衍的手,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匿名?”
“因为当时...”沈清辞苦笑,“当时我还没有‘资格’。我是什么人?一个在餐馆洗碗的留学生,一个接零活的小工程师。而你,已经是华清大学的天才学生,是国际竞赛的冠军候选人。如果被人知道,你的高分是一个洗碗工给的...对你的声誉不好。”
陆星衍的眼睛,红了。
“傻子...”他轻声说,“我根本不在乎...”
“但我在乎。”沈清辞说,“我在乎你的未来,在乎你的名声,在乎...你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说,“你大三时,申请MIT的交流项目。需要三封推荐信,其中一封是‘同行专家评价’。你导师帮你找了一个,但那个专家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写。最后时刻,你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一封写好的推荐信,详细列举了你的学术成果和潜力,署名是‘一位关注你多年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