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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226章:手腕的疤痕与八美元的时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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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即使昨晚经历了情感地震、真相揭露、和多年来的第一次与他人同床共枕,他的身体依然在早晨六点四十七分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陆星衍侧躺着,面朝沈清辞。

沈清辞还在睡。他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握着陆星衍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陆星衍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很温柔,照在沈清辞脸上,勾勒出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一点点胡茬。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张脸,陆星衍看了十年——在照片里,在记忆里,在梦里。

但现在,是真实的。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呼吸,真实的...紧握的手。

陆星衍的手指,在沈清辞的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沈清辞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握得更紧了。

内心独白:他在睡梦中都不肯放手。像怕我消失。像怕这又是一个梦。而我...我该做什么?轻轻下床,去做早餐?让他多睡一会儿?还是就这样躺着,等他醒来,然后继续昨晚未完的对话?那个对话...还有第二部分。美国八年。他说那部分更重。我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听那八年的细节,听他在异国他乡的挣扎,听他为什么不联系我,听...更多让我心痛的故事?我准备好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听。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成为现在这个沈清辞的原因。是我必须了解的,完整的他。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拆解一个精密仪器。

沈清辞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落回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还在寻找什么。

陆星衍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早晨,地板很凉,他打了个寒颤。

他先去了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盒牛奶,几颗鸡蛋,一包吐司,还有...几瓶胃药,几盒柠檬糖,整齐地码在侧门架上。

典型的陆星衍式冰箱:必需品,药品,和一点点甜。

陆星衍拿出牛奶和鸡蛋,开始做早餐。

他的动作很熟练——独居多年的人,总会在某些日常事务上变得熟练。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很简单,但足够营养。

煎蛋的时候,他想起沈清辞的胃。

昨晚他说胃刚好。之前庆功宴,他喝了那么多酒,但胃没疼,大概是提前吃了药。今天早上...该给他做点养胃的。

陆星衍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小袋小米——那是他妈妈上次来看他时带来的,说“你胃不好,早上熬点小米粥”。

他洗干净小米,放进小锅,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厨房里渐渐飘起米香。

很温暖的味道。

像家。

沈清辞是被米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酒店那种标准的白色吊顶,是有点发黄的老式石膏顶,中间挂着一个简单的吸顶灯。

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酒店。

这是陆星衍的卧室。

昨晚的记忆,瞬间涌回。

庆功宴。醉酒。回家。真相的第一部分。拥抱。哭泣。同床共枕。

还有...那个握了一夜的手。

沈清辞侧过头。

身边的位置空了,但床单还残留着温度,还残留着...陆星衍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卧室的门虚掩着,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还有...煎蛋的香味,烤面包的焦香。

陆星衍在做早餐。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温暖。

但紧接着,是紧张。

今天早上,他们要面对什么?

要继续讲述真相的第二部分吗?

陆星衍准备好了吗?

他自己...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下了床。

他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昨晚的茶杯还在,红茶已经冷透,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柠檬糖碟里还剩两颗糖,在晨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一切,都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

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醒了?”

陆星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清辞转头,看到陆星衍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那围裙看起来很新,像是没怎么用过。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勺,脸上...没有昨晚的泪痕,没有红肿,只有平静。

平静得让沈清辞有些不安。

“嗯。”沈清辞应道,“你在做早餐?”

“小米粥,煎蛋,烤吐司。”陆星衍说,“去洗漱吧,牙刷在卫生间,新的毛巾在架子上。十分钟后可以吃。”

很日常的对话。

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沈清辞点头:“好。”

他走进卫生间,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旁边叠着一条浅灰色的毛巾,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内心独白: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牙刷,毛巾,早餐。像是...早就预想过这一天。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有一天我会在这里过夜。这让我更愧疚。因为他的准备,他的等待,他的...十年。而我要告诉他的是,那十年里,我经历了什么。我要告诉他,我在中餐馆洗过碗,被热油烫伤过,一天打三份工,为了省钱睡过地铁站。我要告诉他,那个他等了十年的人,曾经...那么狼狈。他会怎么看我?还会觉得我是那个“沈清辞”吗?那个骄傲的,意气风发的,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有了胡茬,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不是十七岁的沈清辞了。

从来就不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洗漱。

早餐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公寓没有专门的餐桌,茶几就是餐桌。

两个白瓷碗盛着小米粥,金黄粘稠,冒着热气。两个盘子里各有一个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烤好的吐司放在一个小篮子里,旁边有一小碟黄油和果酱。

很简单,但很用心。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距离,比昨晚远了一点。

但比普通朋友,近得多。

“吃吧。”陆星衍说,拿起勺子,“趁热。”

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

粥熬得很好,米粒开花,粘稠适中,温度也刚好。

“好喝。”他说。

陆星衍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

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但也不是完全放松。

像是两人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启那个沉重的话题。

终于,在沈清辞吃完煎蛋,拿起第二片吐司的时候,陆星衍开口了。

“昨晚,”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讲到了出国那部分。你说...到了机场,律师收走了你的手机卡。”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嗯。”他说。

“然后呢?”陆星衍问,抬起头看他,“到了美国之后?”

沈清辞放下吐司,看着陆星衍。

陆星衍也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清辞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专注,和...某种准备好了的坚定。

“你确定现在要听?”沈清辞问,“我们还要去实验室...”

“实验室可以晚点去。”陆星衍说,“我跟张明发了消息,说我们上午有事,下午再去。”

他顿了顿。

“而且,我觉得...应该说完。趁我们还在这里,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被实验室的工作,没有被别人的目光打断。”

他说得对。

一旦离开这个公寓,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陆教授”和“沈总”的身份里,这个话题就可能被再次搁置。

而他们需要把它完成。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那我说。”

他端起小米粥的碗,不是喝,只是捧着,像是需要那点温度来支撑。

“到美国的第一年,”沈清辞开始说,声音很轻,“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年。”

“斯坦福的全额奖学金,只包学费。”沈清辞说,“住宿,伙食,书本,保险...所有生活费,都要自己挣。”

“我到的第二天,就去找工作。但一个十七岁的中国留学生,英语不算流利,没有工作经验,能找什么工作?只有...中餐馆后厨。”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星衍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勺子。

“第一家餐馆在唐人街,老板是广东人,说粤语,我听不懂。他看我年轻,瘦,就说:‘洗碗,时薪八美元,现金结算,不用报税。干就留下,不干就走。’”

“八美元,当时汇率大概是...六十五块人民币一小时。听起来不少,但那是2008年的旧金山,物价很高。而且,是现金工,没有保险,没有保障。”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

“我干了。因为我没有选择。我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十个小时,八十美元。扣除来回地铁票和一顿晚饭,能剩七十美元。一个月下来,大概两千美元。刚好够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费。”

“洗碗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很累。餐馆的碗碟油腻,要用热水和强力洗洁精。第一天,我的手就起了水泡。第二天,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碰热水就像刀割。”

“但我不能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就没地方住,没饭吃。”

沈清辞抬起自己的手,看着。

那是一双三十岁男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但仔细看,手指关节处,有一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这些,”沈清辞说,声音依然平静,“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洗洁精腐蚀,热水烫伤,反复破皮,反复愈合。后来,就长成了茧,成了疤。”

陆星衍看着那些疤痕,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最难受的不是手。”沈清辞继续说,“是...尊严。或者说,是少年时期那种脆弱的自尊心。”

“你知道的,高中时的我,虽然算不上多骄傲,但至少...是优秀的。竞赛拿奖,成绩顶尖,家境优渥。我是沈清辞,是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沈清辞。”

“但在那个餐馆后厨,我不是沈清辞。我是‘那个新来的中国小子’。老板呼来喝去,厨师把最脏的活扔给我,其他员工...有些是偷渡来的,有些是黑工,大家都很苦,但也因此互相倾轧。”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老板扣了我半天的工资,四十美元。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不想干就滚。’”

“我忍了。因为我需要那四十美元。我需要...活下去。”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晚上回到宿舍——我住的是那种六人间的留学生宿舍,最便宜的那种,每个月五百美元。我躺在床上,手疼得睡不着。然后我就想,想你。”

“想你这个时候在做什么。想你大概在准备高考,在想我为什么不联系你,在...恨我。”

“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很好’。但我不能。律师的话像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任何联系都可能被监控,都可能成为新的证据。你想害他吗?’”

“所以我没有打。我只是拿出手机——那是到美国后新买的便宜手机,里面没有你的号码,但有一张你的照片,是从我们高中毕业照里截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看着照片,看着你笑的样子,然后...哭到睡着。”

陆星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放下勺子,手在桌子下紧紧握成拳。

“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沈清辞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颤抖更让人心痛,“我洗了一年的碗,手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成绩...居然还保持了全A。因为我知道,如果成绩下滑,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我就真的完了。”

“第二年,情况更糟。”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我爸...病了。压力太大,长期失眠,饮食不规律,胃出血,住院。美国的医疗费,你知道的,天文数字。即使有保险,自付部分也足够压垮一个已经破产的家庭。”

“我妈打电话给我——那是我们到美国后,第一次通话。她哭着说:‘清辞,怎么办?医生说至少要五万美元,我们没有...’”

五万美元。

在2009年,对一个洗碗工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大概八千美元,全部寄了回去。然后,我开始找第二份工作。”

沈清辞的声音,变得很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白天,我在学校图书馆打工,整理书籍,时薪十美元。晚上,去餐馆洗碗,时薪还是八美元。凌晨两点下班后,我还不睡,去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从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时薪九美元。”

“三份工,加起来一天工作...大概十八个小时。睡眠时间,不到五小时。而且是不连续的,碎片化的。”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一米八五,体重掉到一百三十斤。站在镜子前,我都不认识自己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像个难民。”

陆星衍的眼泪,不停地流。

他想象不到。

想象不到那个骄傲的沈清辞,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沈清辞,那个在天文台指着星星说“五百年后我们再来看”的沈清辞...

变成了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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