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生存,为了家人,为了...不连累他。
“最严重的一次,”沈清辞说,声音更轻了,“是在便利店。凌晨四点,没什么客人,我靠在收银台边,想眯一会儿。结果睡着了,真的睡着了。店长发现,把我叫醒,说:‘你再这样,就滚蛋。’”
“我说对不起,我不会再睡了。他说:‘你们这些中国留学生,就知道偷懒。不想干就滚回中国去。’”
“我没有争辩。我只是低头,说:‘对不起,我会注意。’”
“因为...我需要那份工作。需要那九美元一小时的工资,需要...活下去。”
沈清辞抬起手,抹了把脸。
手上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段时间,我还是会想你。但想你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想‘你在做什么’,后来是想‘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嫌弃’。”
他苦笑。
“我想,如果你看到我在洗碗,在便利店打瞌睡被骂,在为了几十美元苦苦挣扎...你还会觉得我是沈清辞吗?还会...爱我吗?”
陆星衍终于发出声音。
“傻子...”他说,声音哽咽,“我怎么会嫌弃你...”
沈清辞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我当时不知道。”他说,“我当时...很自卑。自卑到不敢想,不敢联系,不敢...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沈清辞放下粥碗,挽起了左手衬衫的袖子。
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大概五厘米长,不算很宽,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很久以前烫伤留下的。
“这是第二年年底留下的。”沈清辞说,声音很轻,“在餐馆,厨师让我去倒一锅热油。那锅油刚炸完东西,温度很高。我端着锅,手一滑...油洒出来,烫到了手腕。”
陆星衍的手指,颤抖地伸过去,轻轻抚摸那道疤痕。
疤痕很平滑,但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质感。
“疼吗?”陆星衍问,声音沙哑。
“当时很疼。”沈清辞说,“像被火烧一样。我冲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但已经起泡了。老板过来看,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医药箱里有烫伤膏,自己涂一下。今天的工钱扣一半,算是赔偿锅里的油。’”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点钱,我去医院看看?’”
“他说:‘去医院?你知道美国医院多贵吗?你这点小伤,涂点药就好了。不想干就滚。’”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去医院。我用餐馆的烫伤膏涂了涂,用纱布包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热水碰到伤口,疼得我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停。”
“后来伤口感染了,发烧,但我还是去上班了。因为如果我请假,就会扣工资,可能还会被开除。”
“最后是怎么好的?”陆星衍问,手指还在轻轻抚摸那道疤。
“自己好的。”沈清辞说,“人的身体,很顽强。感染了,发烧了,熬过去了,伤口就慢慢愈合了。留下了这道疤。”
他放下袖子,盖住了疤痕。
“这道疤不痛了。”沈清辞说,“最痛的不是这个。最痛的是...每个想你却不敢找你的夜晚。我只能看你的照片,看你在高中时录的那些视频——你记得吗?我们参加数学竞赛培训时,互相录解题思路,说‘等比赛结束了再看’。”
陆星衍点头,眼泪滑落。
“我记得...我把那些视频都存着...”
“我也存着。”沈清辞说,“存在一个U盘里,带到了美国。那些夜晚,我打工回来,累得站不稳的时候,就打开电脑,看那些视频。看你十七岁的脸,听你十七岁的声音,听你说‘这道题我想了三种解法,清辞你看哪种更好’。”
“然后我就哭。哭到睡着。”
“第二天,继续洗碗,继续打工,继续...活下去。”
故事讲到这里,告一段落。
沈清辞靠在沙发靠垫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到衬衫上。
陆星衍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睛。
他在消化。
消化那个十八岁的沈清辞,在异国他乡,经历了什么。
消化那道手腕上的疤痕,代表了多少疼痛,多少委屈,多少...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消化...自己这十年的等待,和沈清辞这十年的挣扎,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都是爱。
都是痛。
都是...因为爱而产生的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陆星衍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些眼泪。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沈清辞身边坐下。
不是对面,是身边。
像昨晚那样。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沈清辞脸上的眼泪。
“都过去了。”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你回来了。现在你有我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他。
眼神里有脆弱,有疲惫,有...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你不嫌弃我吗?”沈清辞问,声音很小,像十七岁的少年在问“我是不是不够好”。
陆星衍摇头。
“我怎么会嫌弃你?”他说,“我心疼你。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在你身边,为什么...不能保护你。”
“你保护了。”沈清辞说,“你的存在,就是我的支撑。那些夜晚,我想到你,想到你在等我,想到...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强大,必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你面前。这就是支撑。”
陆星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抱住沈清辞,紧紧地抱住。
“傻子...”他在沈清辞耳边说,“我们两个,都是傻子...”
沈清辞也抱住他,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对,”他说,“我们都是傻子。但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现在在一起了。
过去已经过去。
那些伤痛,那些疤痕,那些八美元的时薪和滚烫的热油...
都成了历史。
成了他们故事里,沉重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未来,刚刚开始。
拥抱了很久,两人松开。
小米粥已经凉了,煎蛋也凉了,吐司变硬了。
但他们都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吃。
凉了,也要吃。
因为这是新的一天。
因为这是...他们一起的早餐。
“还有第三部分吗?”陆星衍问,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有。”沈清辞说,“关于后面六年,关于我怎么从洗碗工变成创业者,关于...为什么后来可以联系了,却没有联系。”
“今天还要说吗?”
沈清辞想了想。
“今天...先不说了。”他说,“下午还要去实验室,项目还要继续。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觉得你需要时间消化。我也需要。”
陆星衍点头:“好。那...下次再说。”
下次。
不是明天,不是具体哪一天。
是“下次”。
一个模糊但确定的承诺。
他们会继续说下去。
直到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十年,都说清楚。
然后,一起走向下一个十年。
“去洗漱一下。”陆星衍说,“眼睛都肿了,实验室的人会看出来的。”
沈清辞笑了:“你的眼睛也肿了。”
“那一起肿。”陆星衍说,“就说我们昨晚...看了一夜资料。”
“什么资料能把眼睛看肿?”
“《论机器学习中梯度消失问题的十万种解法》。”陆星衍一本正经地说。
沈清辞笑出声。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两人站起来,收拾碗筷,洗漱,换衣服。
在卫生间镜子前,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镜子里两个眼睛红肿、但嘴角带笑的男人。
“像两个高中生,”沈清辞说,“哭了一夜,然后还要去上学。”
“但我们不是高中生了。”陆星衍说,“我们是...三十岁的教授和企业家。”
“但感觉...像回到了十七岁。”沈清辞轻声说,“那种,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感觉。”
陆星衍转头看他,然后笑了。
“那就重新开始。”他说,“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过去的伤痛,不会消失。
但他们会一起面对。
会一起治愈。
会一起...走向未来。
出门前,沈清辞在玄关换鞋。
他穿的是昨晚那双浅蓝色的客用拖鞋,现在要换回自己的皮鞋。
陆星衍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穿鞋,突然说:
“那双拖鞋,是去年买的。”
沈清辞抬头看他。
“我逛家居店,看到这双拖鞋,浅蓝色,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但一直放在鞋柜里,没拿出来过。”
他顿了顿。
“我在想,也许有一天,你会来。也许不会。但...我准备了。”
沈清辞的鼻子,又酸了。
但他忍住了。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那...下次来,还穿这双?”
“嗯。”沈清辞点头,“只穿这双。”
只穿这双。
像一种承诺。
像一种...“我会再来”的承诺。
陆星衍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伸出手,帮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动作很自然,很轻柔。
像已经做了千百遍。
“好了。”陆星衍说,“走吧。”
两人出门,锁门。
密码还是0920。
但现在,这个密码有了新的意义。
不仅是沈清辞的生日。
不仅是十年的等待。
还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从今天开始,他们终于可以并肩面对未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