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体育馆,晚宴进行中】
周日下午
班长宣布“时光胶囊”环节将在餐后进行,现在先自由用餐。话音一落,体育馆里的气氛瞬间放松下来——或者说,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现在,同学们可以自由走动了。可以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可以坐到任何想坐的人旁边,可以问任何想问的问题。
而陆星衍和沈清辞,作为这场同学会中最具话题性的两个人,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第一波来的是当年的几个男生,以张伟为首,端着啤酒,满脸红光。他们先冲向沈清辞。
“清辞!必须跟你喝一杯!”张伟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啤酒沫溅出来几滴,“十年啊!十年没见了!你今天必须说清楚,当年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这个问题,很多人想问,但只有张伟这种直性子敢直接问出来。
沈清辞端起自己的酒杯——他面前已经换成了白酒,小玻璃杯,透明的液体——站起来,脸上是标准的社交微笑:
“家里有点事,出国处理。后来就在那边读书工作了。”
答案简洁,模糊,礼貌,但没有任何实质信息。典型的成年人回答,既回答了问题,又什么都没说。
“什么事啊?这么突然?”另一个男生追问,是当年的物理课代表王志远,现在在一家科研机构工作,“我们都联系不上你,电话空号,□□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清辞的笑容没有变,但陆星衍能看出其中的僵硬——嘴角的弧度太完美了,眼神太平静了,完美平静得不真实。
“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沈清辞说,声音平稳,“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那你现在在哪高就啊?”第三个男生问,是当年的数学课代表李磊,现在是中学老师,“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在硅谷做AI创业,小公司而已。”沈清辞谦虚地说,举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碰杯声。仰头喝酒。白酒入口,沈清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喝完,杯口朝下,示意喝干了。
“爽快!”张伟拍他的肩,“还是当年的清辞!来来来,再喝一杯!”
第二轮敬酒开始了。
陆星衍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看着沈清辞应对那些问题,看着沈清辞标准的微笑,看着沈清辞喝酒时微皱的眉头。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这种社交场合,这种需要不断解释、不断表演、不断维持形象的场合,很耗人。
他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就在张伟他们围着沈清辞的时候,另一波人——主要是女生——围到了陆星衍这边。
“星衍,听说你现在是MIT教授了?”当年的语文课代表赵雨薇问,眼睛里闪着光,“最年轻的副教授?太厉害了!”
“只是运气好。”陆星衍用和沈清辞几乎一样的谦虚回答。
“什么运气好啊,是实力!”另一个女生说,是当年的英语课代表刘婷,现在在外企做HR,“你高中时就是天才,我们都知道的。”
陆星衍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那你...结婚了吗?”一个女生问,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林小雨,声音温柔但直接,“或者...有女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让陆星衍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答案。
陆星衍端起面前的酒杯——红酒,他只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工作忙,没时间。”
答案和沈清辞的一样简洁,模糊,礼貌。既回答了问题,又什么都没说。
“哎呀,工作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啊,”刘婷笑着说,“你都二十八了吧?该考虑了。”
“是啊是啊,”林小雨附和,“你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喜欢。”
陆星衍只是微笑,不说话。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应。说得越多,被问得越多。
他能感觉到,周围这些女生,虽然都在笑,都在说关心的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好奇,是八卦,是想要挖掘他私人生活的渴望。他能理解——十年没见了,大家都想知道彼此过得怎么样,尤其是感情生活。但对他来说,这种关注让他不舒服。
他用余光看向沈清辞那边。沈清辞还在被男生们围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白酒杯已经空了三次了,沈清辞每次喝完,都会立刻有人给他倒上。
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其实喝得不多——每次碰杯,他都会举杯,但真的喝的时候,只是抿一小口。倒酒的人可能没注意,但陆星衍注意到了。因为他在数。
沈清辞的酒杯空了三次,他喝了三口。每次都是一小口,但足够让敬酒的人满意。
聪明。陆星衍想。既应付了社交,又保护了自己。沈清辞一直这样,看起来随和好相处,但其实有自己的界限和原则。
“星衍?星衍?”赵雨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星衍收回目光,“抱歉,走神了。”
“是不是累了?”林小雨关切地问,“你从美国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有点。”陆星衍顺着说,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那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刘婷说,“我们去那边聊,不打扰你了。”
女生们识趣地离开,去和其他人聊天了。陆星衍松了口气。
他重新看向沈清辞那边。男生们已经散开了,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酒杯,看着桌上的菜肴,没有动。
陆星衍看到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菜——是清炒时蔬,绿色的菜叶。放进碗里,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只吃了一口。
胃不好的习惯还在。陆星衍想。高中时沈清辞就有胃病,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油,不能吃太快。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沈清辞吃了几口就说饱了,陆星衍还说他“像猫一样吃那么少”。沈清辞说:“胃不舒服,吃多了会疼。”
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沈清辞还是只吃一点就放下筷子。
陆星衍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今天早上,沈清辞在朋友圈发的那家倒闭的文具店照片,配文“有些地方不在了,但记忆还在”。现在他想,有些习惯也还在,有些身体记忆也还在,即使十年过去了。
两人都在观察对方,但都不让对方知道。
陆星衍在观察沈清辞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饭,笑容有多真,眼神有多疲惫。
沈清辞也在观察陆星衍——陆星衍能感觉到。当他低头吃饭,或者和别人说话时,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很快会移开,但存在过。
这种相互观察,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像是在说:我还记得你的习惯。我还关心你的状态。我还...在乎你。
但这种对话,不能公开。只能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在迅速移开的眼神里,在心跳加速的沉默中,隐秘地进行。
晚宴继续。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忆往事,分享现在,畅想未来。体育馆里充满了笑声、交谈声、酒杯碰撞声。
但陆星衍和沈清辞这里,却像有一个小小的磁场,把其他人隔开一些。不是故意的,而是自然的——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请勿打扰”的气场。
偶尔有同学过来敬酒,两人都会礼貌回应,但很快又会回到各自的状态:安静地坐着,偶尔吃一点,偶尔喝一点,偶尔...看对方一眼。
下午4点45分,班长再次走上台,拿起麦克风:
“各位同学,用餐环节差不多了吧?接下来,我们进入今天最特别的环节——时光胶囊!”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期待的欢呼。
“十年前,我们毕业那天,”班长继续说,“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这些信,被班主任王老师保存了十年。今天,王老师把信都带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台——是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箱子上写着“2013届时光胶囊”。
掌声雷动。
王老师笑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十年了,同学们。看到你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老师很高兴。这些信,是你们十八岁时写给二十八岁的自己的。现在,是时候打开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