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感到心里一动。沈清辞看过他的论文。不是随便浏览,是认真看过,能说出具体内容。
“谢谢。”他说,“你的公司...Orbit Technologies,发展得很好。”
“还行。”沈清辞谦虚地说,“做AI法律应用,其实...和你的研究有交叉。”
“我注意到了。”陆星衍说,“你的产品用了形式化验证的方法。”
沈清辞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过我们的技术文档?”
“嗯。写得很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有内容的对话。虽然还是关于工作,但至少不是“还好”那种敷衍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一个可以安全交流的领域。
陆星衍感到右手不再那么麻了。他放下左手边的酒杯,右手重新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其实...”沈清辞继续说,“我们的核心技术,有一部分灵感来自你高中时教我的数学思维。那种...追求严谨和证明的思维方式。”
陆星衍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这么说。高中时,他确实经常和沈清辞讨论数学,确实试图把自己的思维方式传递给他。但他没想到,十年后,沈清辞会说这是他的公司技术灵感来源。
“是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沈清辞点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我记得你总说‘如果不能证明,就不能相信’。做AI法律产品时,我也坚持这个原则——如果不能解释,就不能信任。”
这句话,陆星衍记得。是他高三时对沈清辞说的,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时。沈清辞当时反驳:“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明,只需要相信。”
他说:“数学不相信‘相信’,只相信证明。”
沈清辞说:“那人生呢?人生也需要证明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十年后,沈清辞用他的那句话,解释了自己的创业理念。陆星衍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们的思维,他们的理念,尽管隔着十年和太平洋,却依然在某个层面上相通。
“你...”陆星衍开口,想问什么,但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清辞!星衍!”
是张伟,端着一杯啤酒走过来,满脸通红,显然是已经喝了几杯:“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聊什么呢?不跟大家一起喝一杯?”
他不由分说地把两杯啤酒放在他们面前:“来,十年的第一杯,必须喝!”
陆星衍皱眉:“我开车...”
“叫代驾!”张伟大手一挥,“十年才聚一次,不喝酒怎么行?清辞,你肯定喝吧?大老板,应酬多,酒量肯定好!”
沈清辞看了看那杯啤酒,又看了看陆星衍,然后说:“我替他喝吧。他确实要开车。”
说着,他拿起两杯啤酒,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对张伟举了举:“我替他喝一杯,再跟你喝一杯。够意思吧?”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够意思!还是清辞够兄弟!来,干!”
沈清辞仰头,喝下了第一杯啤酒——陆星衍的那杯。然后他又端起第二杯,和张伟碰了碰,一饮而尽。
陆星衍坐在旁边,看着沈清辞喝酒的侧脸。喉结滚动,嘴角有啤酒的泡沫,喝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商场上习惯了应酬。
但他记得,高中时沈清辞不太会喝酒。有一次班级聚餐,沈清辞喝了一小杯啤酒就脸红了,说头晕。陆星衍当时还嘲笑他:“这么点酒量。”
现在,沈清辞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啤酒。十年,改变了很多东西。
“爽快!”张伟拍着沈清辞的肩,“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好了,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聊!”
他端着空杯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清辞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陆星衍:“帮你挡了一杯。”
“谢谢。”陆星衍说,“你...酒量变好了。”
“应酬多了,练出来了。”沈清辞淡淡地说,但陆星衍能听出其中的疲惫。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好像没那么尴尬了。好像经过刚才的几句对话,经过那两杯酒,那堵透明的墙变薄了一些,虽然还在,但至少能看到墙那边的轮廓了。
陆星衍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
“其实...我看了你的所有论文。”
沈清辞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所有?”
“嗯。从你在斯坦福的第一篇,到最近的产品技术文档。”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写得很好。特别是去年那篇关于AI法律推理的形式化框架,很有见地。”
沈清辞盯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感动?
“你...为什么看我的论文?”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陆星衍沉默了。为什么?因为想了解他?因为想接近他?因为...放不下他?
他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学术兴趣。我们的研究方向有交叉。”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眼睛弯起,嘴角上扬,虽然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只是学术兴趣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陆星衍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沈清辞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桌上的菜肴,轻声说:
“不管是什么...谢谢。谢谢你还关注我的工作。”
陆星衍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班长在台上宣布:“各位同学,接下来我们有一个特别环节——时光胶囊!十年前,我们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现在,这些信被带回来了!”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惊呼和掌声。
陆星衍和沈清辞同时抬起头,看向舞台。
十年。时光胶囊。写给自己的信。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而他们写给自己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
但也许,那些信,会打破这尴尬的寒暄,让一些真实的东西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