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国际航站楼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轮的滚动声、孩子的哭闹声、安检门的蜂鸣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国际旅行特有的嘈杂交响。
沈清辞站在UA888航班的登机口前,手里捏着登机牌和护照。他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背包——大部分行李已经通过海运寄回中国,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轻装简行,这是律师的建议:“减少在机场的停留时间,降低被注意的风险。”
但他还是带了那四样东西:篮球鞋用塑料袋包好塞在登机箱里,塑封合影放在钱包夹层,日记本在背包最内层,证据铁盒贴身携带。
“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UA888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向登机通道。
经济舱。座位42K,靠窗。他把背包塞进行李舱,登机箱放到脚前,坐下。座位比他记忆中的更窄——四年前来美国时,父亲给他买了商务舱,那是他第一次坐长途飞机,紧张又兴奋。现在,他自己买的经济舱,用Orbit公司分红的钱。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旧金山的灯光逐渐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夜空中规律地闪烁。
沈清辞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太平洋。十四小时的飞行,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从今天飞到明天,从美国飞回中国。
四年了。他终于回去了。
晚上11点,飞行两小时后
飞机已经进入平稳飞行状态。机舱灯光调暗,大部分人开始睡觉。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低声询问:“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谢谢。”沈清辞接过塑料杯,小口喝着。
他睡不着。大脑像过载的计算机,各种思绪乱窜:父亲的案子、律师的警告、Orbit的中国市场计划、还有……陆星衍。
他拿出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那个视频文件:“2014.6.15”。
戴上耳机,点击播放。音量调得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陆星衍的声音再次传来,经过耳机压缩,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如果你在某个地方听到,我在MIT等你。期限是:永远。”
沈清辞闭上眼睛。这句话他听了至少一百遍,但每次听,心脏还是会收紧。
永远。多长是永远?四年算永远的一部分吗?十四小时的飞行,能缩短多少距离?
他暂停视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见到阿衍要说的第一句话”。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1. “嗨,好久不见。”
2. “我回来了。”
3. “你还记得我吗?”
4.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5. “我看到了你的毕业演讲。”
6. “我还爱你。”
7. “你……还爱我吗?”
打到这里,他停住了。第七条后面,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继续:
8. “我这四年,在斯坦福……”
9. “我父亲的事……”
10. “我创立了一家公司……”
11. “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看着这份清单,突然觉得可笑。这不像对话,像述职报告。像在汇报四年来的成绩,像在争取什么认可。
他全部选中,删除。
然后重新开始:
“阿衍,我——”
又停住。说什么?说什么才能概括四年?说什么才能弥补缺失的时间?说什么才能让他明白,这四年不是空白,是每一天都在想他的四年?
他再次删除文档。
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几页空白。他拿出笔,开始写:
“飞机上,太平洋上空。还有十二小时到北京。”
“我在想,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说‘好久不见’,但太轻了。”
“想说‘我回来了’,但太简单了。”
“想说‘我爱你’,但……怕你不想要了。”
“四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读完本科,足够一个人学会独立,足够一个人从洗碗工变成创业者。”
“四年也很短。短到我还记得你打球的姿势,记得你笑时眼角的泪痣,记得你说‘数学是星空’时的眼神。”
“但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什么。”
“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别人。”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背包。
凌晨2点(飞机时间)
机舱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呼噜声、翻身声、偶尔的梦呓声。沈清辞旁边的座位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国阿姨,从一上飞机就开始睡,现在睡得正熟。
沈清辞毫无睡意。他向空姐要了纸和笔——不是电子设备,是真正的纸和笔:一张A4打印纸,一支圆珠笔。
他想画陆星衍。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他看过陆星衍两次:一次是毕业演讲的视频,一次是AI峰会上的远距离一瞥。两次都不够清晰,不够完整。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高中时的陆星衍。2012年,十八岁。轮廓分明的脸,浅棕色的瞳孔,右眼角那颗浅褐色泪痣。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思考时会微微皱眉,笑时左边嘴角会勾起一点。
他睁开眼睛,开始画。
先画轮廓。不对,太圆了。陆星衍的脸更立体。
擦掉重来。这次先画眼睛。那双眼睛……该怎么画?不是单纯的大或小,是有深度的,像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画了几笔,不满意。撕掉,换一张纸。
画鼻子。鼻梁很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很流畅。
再画嘴巴。薄,但不刻薄。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思考每个字的价值。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撕了一张又一张。空姐经过时,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体贴地移开视线。
画到第六张时,沈清辞停住了。他看着纸上的肖像:眼睛画得像,鼻子画得像,嘴巴也像。但组合在一起,不像陆星衍。
像一个陌生人,一个有着陆星衍特征但缺乏灵魂的陌生人。
他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记得陆星衍的每个特征,但忘记了整体。忘记了那些特征如何组合成一个生动的人,忘记了表情如何变化,忘记了眼神里的温度。
四年太长了。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重组。
他把所有画纸揉成一团,塞进座位前的垃圾袋里。
然后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太平洋上空,没有星光,只有机翼上单调闪烁的航行灯。
他想,如果陆星衍也忘记了他的细节呢?如果四年时间,也让陆星衍记忆中的沈清辞变得模糊了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凌晨4点(飞机时间)
旁边的阿姨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表:“还有多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