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斯坦福的钟楼还没有敲响第一声钟鸣。沈清辞穿着运动服,骑着那辆深蓝色的破自行车,车轮碾过宿舍区空无一人的街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时间骑行这条路线——三天后,这辆自行车将作为“毕业遗产”送给Raj的表弟,一个刚被斯坦福录取的高中毕业生。
他骑得很慢,刻意记住每一处细节:路边的橡树在晨光中的剪影,草地上自动喷水器旋转的水花,远处胡佛塔的轮廓。三年了,这个校园从陌生到熟悉,从“别人的学校”到“我的斯坦福”。现在要离开了,竟有些不舍。
第一个目的地:福满楼。
上午七点,中餐馆还没开门。沈清辞把自行车锁在熟悉的位置——那根路灯杆,他曾经在这里呕吐过,因为消毒水气味和过度劳累。他站在褪色的红招牌下,看着玻璃窗上依然拼错的“Pekin Duck”。
他等了十五分钟,直到后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来倒垃圾。
“小陈?”
陈浩抬头,看到沈清辞,眼睛亮了一下:“沈?你怎么这么早?”
“我后天回国了,”沈清辞说,“来告个别。”
小陈放下垃圾桶,走过来。他还穿着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手上戴着黄色橡胶手套——和沈清辞曾经戴过的一模一样。
“回国?毕业了?”
“嗯,提前毕业。”
“厉害,”小陈真诚地说,“我至少还要两年。”
“你一定能行,”沈清辞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小陈接过,打开,眼睛睁大了——里面是五张一百美元钞票。
“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收下,”沈清辞按住他的手,“不是施舍。是感谢。感谢你当年教我洗碗,感谢你给我药膏,感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唯一在挣扎的人。”
小陈的手在颤抖:“可是五百美元……”
“就当是我预付的编程辅导费,”沈清辞微笑,“你不是说下学期有门课需要帮助吗?这笔钱,够你请个家教,或者买些参考资料。少洗点盘子,多点时间学习。”
小陈的眼睛湿润了:“沈,你……”
“另外,”沈清辞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奶奶。”
盒子里是一个相框,里面是小陈奶奶的照片——沈清辞请艺术系的朋友帮忙修复了色彩,让照片看起来像新的一样。相框背面刻着:“永远的爱,永远的记忆”。
小陈接过相框,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真的谢谢。”
“好好照顾自己,”沈清辞拍拍他的肩,“少用点消毒水,手会好的。”
“你也是。回国……一切顺利。”
“嗯。”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情谊,不需要太多语言。
沈清辞骑上自行车,离开福满楼。回头看一眼,小陈还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信封和相框,像一尊雕塑。
阳光升起来了,加州的早晨总是这么明亮,这么充满希望。
上午九点,斯坦福篮球训练馆
校队二队的训练还没开始,但几个队友已经在了。贾马尔在练习罚球,卡洛斯在练三分,汤姆在拉伸。
沈清辞走进来,穿着32号球衣——这是他特意留下的,其他行李已经打包,但这件球衣他要带回中国。
“沈!”卡洛斯先看到他,“听说你要提前毕业?”
“嗯,后天回国。”
“哇,这么快?”汤姆走过来,“那我们得打最后一场球。”
贾马尔也停下投篮,走过来:“最后一场?那得认真打。”
四个人组队打二对二。沈清辞和卡洛斯一队,贾马尔和汤姆一队。没有教练,没有计时,只是纯粹的篮球。
贾马尔依然强大,但不再单打独斗。他会传球,会给汤姆做挡拆,会指挥防守。沈清辞发现,这个曾经傲慢的中锋,在一年多的团队训练中,学会了合作。
“你进步了,”沈清辞在一次暂停时说。
贾马尔喝水,耸肩:“教练说得对,篮球是团队运动。而且……”他顿了顿,“你教会了我,不是只有身高和力量才能打好球。”
“我?”
“你打球靠脑子,”贾马尔说,“我以前看不起这种打法,觉得不够硬汉。但现在我懂了,硬汉也会输,聪明才会赢。”
沈清辞笑了:“谢谢。”
“回国后还打球吗?”
“当然。篮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保持联系,”贾马尔难得地伸出手,“如果来美国,来找我打球。”
沈清辞和他握手:“一定。”
最后一场球打到十点半。离开时,沈清辞站在球场中央,环顾四周:高高的穹顶,明亮的灯光,枫木地板上的划痕。这里见证了他重拾篮球的喜悦,见证了团队合作的快乐,见证了从“为了津贴”到“为了热爱”的转变。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板,然后起身离开。
没有回头,因为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永远在心里了。
下午一点,格林图书馆地下一层
塑封机还在老位置,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个女生正在塑封她的学位证书,小心翼翼,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沈清辞找到当年坐过的位置——靠窗的长桌,他曾经在这里复习CS106B,在这里收到Alex的表白,在这里拒绝了他,也在这里……打开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视频。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图书馆Wi-Fi。不是要工作,不是要学习,只是要……坐一会儿。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陆星衍 MIT”。这次,搜索结果多了很多:MIT数学系的博士生名单里有他的名字,一篇刚发表的预印本论文他是第二作者,还有一个学术会议的议程,他是分论坛主持人。
陆星衍在MIT。在波士顿。在另一个海岸。
沈清辞看着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距离感,还有……希望。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太平洋两岸,缩短到了美国东西海岸。但仍然很远。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小的距离了。因为很快,他就要跨越太平洋,回到中国。到那时,他们的距离将从几千公里,缩短到可能同一个城市。
他关掉浏览器,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找到“2014.6.15”视频文件。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陆星衍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你在某个地方听到,我在MIT等你。期限是:永远。”
沈清辞闭上眼睛。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感受。
第一次听:震惊,流泪,无法呼吸。
第二次听:仔细分析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
第三次听:确认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承诺。
第无数次听:像某种仪式,某种祈祷。
今天听:是告别,也是开始。
告别在美国的等待,开始在中国的寻找。
视频结束。沈清辞摘下耳机,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斯坦福记忆”。他把这个视频复制进去,还有几张照片:实验室的白板、篮球场的灯光、Orbit公司的logo、毕业典礼的合影。
然后他清空了浏览器历史,清空了缓存,清空了一切可能追踪的痕迹。
离开图书馆时,他在塑封机前停了一下。那个女生已经走了,机器空着。
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塑封过的合影——他和陆星衍在高中篮球赛后的照片。三年了,塑封膜依然完好,照片依然清晰。
他把照片贴在塑封机旁边墙上的一张海报上——那是一张“斯坦福图书馆服务指南”海报。用一小块透明胶带固定,很不起眼。
这是他留给斯坦福的纪念:一张来自过去的照片,贴在这个见证他成长的地方。
没有人会注意。即使有人注意,也不会理解。
但对他而言,这是一个仪式:把一部分记忆留在这里,然后轻装前行。
Orbit公司临时办公室
艾玛和本已经在等着了。办公室很小,只有十五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白板上写满了开发计划,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已有用户的区域——美国西海岸、中国东部、新加坡。
“都准备好了?”沈清辞问。
“嗯,”艾玛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远程协作协议,这是股权确认书,这是未来六个月的运营计划。”
沈清辞快速浏览。协议很详细,涵盖了时区差异、沟通频率、决策权限、利润分配等所有细节。艾玛不愧是法学院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