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被手机震动从浅睡眠中惊醒。屏幕上显示母亲的号码,但这次没有视频请求,只有一行短信:
“你爸住院了。情况还好,但医生说要观察。方便接电话吗?”
沈清辞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手指颤抖地回复:“现在可以。”
十秒后,手机响了。他接起,压低声音走向宿舍阳台,关上门,加州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妈,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胃出血,”母亲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医生说是长期精神压力和饮食不规律导致的。昨晚他突然晕倒,我打了急救电话。现在已经稳定了,在输液。”
沈清辞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自责。他这几个月全心投入研究和调查,每周和家里通话的时间压缩到短短十分钟,每次都匆匆问好就挂断。他没注意到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没追问父亲最近的身体状况。
“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住院一周观察。如果出血点能自行愈合,就不用手术。但……”母亲停顿了一下,“清辞,你爸想和你说话。医生说他需要保持平静,不能激动,但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沈清辞看了看时间:斯坦福凌晨3点,北京时间下午3点。
“现在吗?”
“嗯。他说不能等。”
“好,我打视频。”
他挂断电话,打开视频通话软件,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屏幕接通时,首先出现的是医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母亲憔悴的脸,最后镜头转到病床上。
沈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输液管。但他看到屏幕里的沈清辞时,眼睛亮了一下。
“清辞,”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吵醒你了。”
“没事,爸。”沈清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父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就是有点累。医生说躺几天就好。”
沈清辞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记忆中父亲总是精力充沛,永远在忙碌,永远有下一步计划。即使公司出事后的那段时间,父亲也只是沉默,但身体依然挺拔。现在,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片,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爸,你要好好休息,”沈清辞说,“别想工作的事,什么都别想。”
“就是想了太多,才躺在这里,”沈父苦笑着说,“但有些事情,不想也不行。”
他示意母亲把病床摇高一些,让自己能坐得更直。母亲调整好床的角度,然后说:“我去打点热水,你们聊。”她对着镜头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隔着太平洋,通过小小的屏幕对视。
“清辞,”沈父先开口,“你妈前几天跟我说,你拿到了研究基金,论文也写得很好。”
“嗯,是关于区块链和证据固化的。”
“我听说了。你妈把你的论文摘要发给我看了。很好,很有意义。”沈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把这些事完整地告诉你。之前觉得你还小,不想让你卷入。但现在你长大了,而且……我也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爸,你别这么说,”沈清辞感到喉咙发紧,“你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但有些话,我想趁现在头脑还清醒的时候说。”沈父直视着屏幕,“关于张约翰,关于公司的事,关于我是怎么被陷害的。”
沈清辞屏住呼吸。这三年,他通过加密文件夹知道了一些片段,通过律师了解了一些信息,但从未听过父亲亲口讲述完整的经过。
“2010年秋天,”沈父开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公司准备上市。张约翰负责财务和法律事务,我负责技术和市场。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然后有一天,张来找我,说有一家海外投资机构愿意给我们注资5000万美元,条件是我们要在开曼群岛设立一个离岸公司,方便资金操作。”
沈清辞点头。这部分他了解过。
“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公司不缺钱,而且离岸公司操作复杂,风险高。但张说这是行业惯例,很多要上市的公司都这么做。他还拿出了法律意见书,说完全合规。”沈父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些文件,“我相信了他。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从创业初期就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沈清辞问。
“2010年11月,”沈父睁开眼睛,“具体是11月8日。那天他拿来了几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离岸公司设立的必要手续。我太忙了,没有仔细看,就签了。后来才知道,那些文件里夹着几份资金授权书,授权从公司账户转账到离岸账户。”
“那些签名……”
“都是我的真实签名,”沈父说,“但授权书的日期被篡改了。原文件上我签字的日期是11月8日,但他们扫描后修改,变成了10月15日,然后打印出来,再次让我签字——说是副本。我当时没注意日期差异。”
沈清辞想起加密文件夹里那份标注“模仿签名”的转账记录。看来有些是模仿,有些是父亲真实签名但被篡改日期。
“资金是什么时候转走的?”
“11月20日到12月5日之间,分七次,总共转走了3800万美元。”沈父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张负责财务,他每天给我看的报表都是正常的。直到12月10日,审计团队进场,发现账户异常,我才知道出事了。”
“然后他就跑了?”
“嗯。12月12日,他说要去香港见投资人,就再也没回来。三天后,他的律师联系我,说他已经在加拿大,申请了政治庇护。”沈父苦笑,“政治庇护。一个经济犯,说在中国受到政治迫害。”
沈清辞感到愤怒在胸腔里翻腾。这三年来,这种愤怒时隐时现,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父亲因为信任,因为疏忽,因为……善良,被这样算计。
“检方是什么时候介入的?”
“2011年1月,”沈父说,“张在逃跑前已经安排好了。他伪造了邮件,证明我知道资金转移的事;他找人模仿我的签名,伪造了更多的授权文件;他还收买了公司的一个财务副总监,让他在审讯时作伪证,说是我指使的。”
“那个财务副总监后来呢?”
“消失了。可能也去了加拿大,或者东南亚。”沈父叹了口气,“清辞,这就是为什么案子拖了这么久。证据链看起来完整:有我的签名,有邮件记录,有人证。即使我们找到一些疑点,也不足以推翻整个案子。”
沈清辞想起自己法律自学时发现的那些疑点:邮件的发送时间,措辞风格,签名笔迹差异。
“爸,我在你的加密文件夹里看到,你标注说有些邮件是伪造的,有些签名是模仿的。”
沈父点点头:“是的。但问题是要证明。笔迹鉴定需要原件,但很多原件在保险柜被撬后就失踪了。邮件鉴定需要服务器日志,但公司的邮件服务器在事发后‘意外’损坏,数据丢失。”
“这是张提前计划好的。”
“对。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沈父咳嗽了几声,沈清辞看到他的脸因痛苦而皱起。
“爸,你先休息,我们改天再说。”
“不,今天说完,”沈父喝了口水,继续说,“清辞,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报仇,或者陷入仇恨。我是要你明白:这个世界有黑暗,但不要因为黑暗就失去光明。”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更谨慎一点,如果我多检查一下文件,如果我不那么信任张……但人生没有如果。”沈父的眼神变得深远,“我唯一不后悔的,是把你送出国。即使这意味着我要承担所有责任,即使这意味着我们家要过苦日子。”
“爸……”沈清辞感到眼眶发热。
“你出国那天,我在机场看着你过安检,心里想:这孩子终于安全了。即使我最后坐牢,即使我们家一无所有,至少你自由了,安全了。”沈父的声音哽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沉默,不提交那些证据。因为我怕张狗急跳墙,伤害你。”
沈清辞想起加密文件夹里那份“警告.txt”,父亲写:“为了保护清辞和秀兰,我暂时保留证据。”
现在他亲耳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