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7点
沈清辞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的越洋电话——这个时间打来,通常是有什么紧急事情。斯坦福的周日清晨7点,是北京时间晚上10点。
他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妈?”
“清辞,”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避开什么人,“我有事要跟你说。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沈清辞立刻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我一个人在房间。什么事?”
“我……我做了件事。可能有点冒险,但我觉得该做。”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过去九个月,他一直要求家里保持绝对低调,不要联系任何故人,不要有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行为。律师团队也再三强调过安全协议。
“你做了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在教会认识了一位老太太,林阿姨。她儿子在美国工作,她来探亲,现在要回国了。”母亲停顿了一下,“她住的城市……离云城很近。”
沈清辞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我跟她聊了几次。她很可靠,是虔诚的基督徒。她不知道我们家具体的情况,我只说我们家以前在云城住过,有些老朋友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托她带点东西回去。”
“妈——”沈清辞想打断,但母亲继续说下去。
“我让她给陆家带了点东西。一个铁盒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清辞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你给陆家带了东西?”他重复,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被张约翰的人发现——”
“我知道危险,”母亲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沈清辞很少听到的坚定,“但清辞,三年多了。三年多,你没有联系过星衍那孩子一次。你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吗?”
沈清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我一直和陆妈妈保持间接联系。”
这句话像第二颗炸弹。
“什么?”沈清辞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嘘,小声点,”母亲说,“不是直接联系。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一个我们都信任的朋友,每个月通一次电话,只聊家常,不提具体事情。但陆妈妈会告诉我一些……星衍的情况。”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家里和他一样,完全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但现在才知道,母亲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陆家,关注着陆星衍。
“妈,这太危险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如果张约翰监控陆家的通讯——”
“我们很小心。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卡,在公共场所打,每次不超过五分钟,而且只说暗语。”母亲说,“清辞,我知道你为了保护星衍,选择了完全沉默。我理解你的选择,也支持你。但是……”
她停顿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但是爱一个人,不是只有沉默这一种方式。”母亲继续说,“有时候,一点微小的希望,能支撑一个人度过最黑暗的时刻。星衍那孩子……他等了你三年多了。他公开说了那些话,承担了那么多压力。他需要知道,你没有忘记他,你还在。”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眶发热:“我知道他需要知道。但我不能冒险——”
“所以我用更安全的方式做了,”母亲说,“林阿姨是完全无关的第三方。她不知道陆家是谁,不知道我们家的事。我只是请她帮忙带一个铁盒子给一个老朋友。盒子里的东西,也都是普通的物品:几张照片,一些旧物,还有……我写了一封信。”
“你写了信?妈,如果那封信被截获——”
“信里没有具体信息。我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感谢陆家对清辞的照顾,说清辞在国外一切都好,会回来的。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承诺。”母亲说,“但陆妈妈会懂的。星衍也会懂的。”
沈清辞靠在床头,大脑飞速运转。评估风险,评估收益。
风险:如果林阿姨被跟踪,如果盒子被截获,如果张约翰发现了这个联系渠道……
收益:陆星衍会知道他还在,还在努力,还会回来。这可能会给他继续等待的力量。
“清辞,”母亲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还记得你高三发烧那次吗?星衍翘课来照顾你,给你煮粥,帮你记笔记。我在门外看着,心想:这孩子真好。后来你爸爸出事,我们匆忙离开,连声告别都没说。我一直觉得很愧疚,对星衍,对陆家。”
沈清辞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他重感冒发烧到39度,请假在家。陆星衍放学后直接来他家,书包里装着当天的课堂笔记和作业。他坐在沈清辞床边,一边帮他复习,一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母亲送水果进来时,看到陆星衍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眼神温柔。
“妈,我理解你的心情,”沈清辞说,“但安全第一。我们现在不能有任何疏忽。”
“我知道安全第一,”母亲说,“所以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有问题的传递方式:一个无关的老太太,带一个普通的铁盒子。即使被检查,里面的东西也看不出异常。只有陆家人知道那些物品的意义。”
沈清辞思考着。母亲说得对,如果操作得当,这种方式可能是安全的。比电子邮件安全,比电话安全,甚至比邮寄安全——因为通过个人携带,不会留下数字痕迹。
“盒子已经带走了吗?”他问。
“还没有。林阿姨下周三的飞机。盒子在我这里,我准备明天给她。”
沈清辞做了决定:“先别给。等我一下。我……我也想放点东西进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说:“好。但你要快。林阿姨周三就走。”
“我今天就准备。明天给你寄过去,最快的方式。”
“好。”
挂了电话,沈清辞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斯坦福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他想放点东西给陆星衍。但放什么呢?
不能是任何可能暴露他位置或现状的东西。不能有斯坦福的标志,不能有美国的痕迹,不能有任何数字信息。
必须是纯粹的、象征性的物品。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含义。
他起床,打开抽屉,开始翻找。
宿舍
沈清辞面前摊着几样东西:
1. 一张照片——他和陆星衍在高中篮球赛后的合影,就是那张他塑封过的照片的复印件。他特意用黑白打印机打印,看起来像老照片。
2. 一片枫叶——去年秋天在斯坦福校园里捡的,已经压平,颜色变成了深红色。
3. 一颗篮球鞋的鞋带扣——从他那双新篮球鞋上取下来的,银色的,上面有耐克的标志。
4. 一张纸条。
他需要写点什么,但必须极其隐晦。
他拿起笔,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写道:
“给LY:
枫叶红了三次。
鞋带系了又解。
照片还在。
我也在。
——Q”
LY:陆星衍。
Q:清辞。
枫叶红了三次:三年。
鞋带系了又解:篮球,运动,生活继续。
照片还在:记忆还在。
我也在:我还活着,还在等待。
只有陆星衍能看懂。即使纸条被他人看到,也只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
他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用透明胶带封好。然后他开始制作隐藏夹层。
母亲说的铁盒子,是一个旧的饼干盒,铁皮材质。他需要在这个盒子里做一个夹层,把这些东西藏进去。
他测量了盒子的尺寸,然后找出一张硬纸板,剪成合适的大小。在硬纸板上挖出几个小凹槽,分别放入照片、枫叶、鞋带扣和纸条。然后用另一张纸板盖上,边缘用胶水粘合。
整个夹层厚度不到一厘米,放在盒子底部,上面再放母亲准备的普通物品:几包中国茶叶,一些手工饼干,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沈家以前在云城的照片,但没有沈清辞高中的照片)。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给老朋友的礼物盒。
只有打开盒子,仔细检查,才会发现底部的夹层。
而只有知道夹层存在的人,才会去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