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洛阿尔托的沃尔玛超市停车场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水泥海，购物车散落在各个角落，像被遗弃的金属甲壳虫。沈清辞站在停车场边缘，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表格的“是否录用”栏里用红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No work experience. Not hired.”

没有工作经验。不录用。

很公平。很合理。很……残酷。

沈清辞把申请表揉成一团，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犹豫了一下，又展开，抚平，折好放回口袋。也许以后还用得上。也许别的店不这么在意经验。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在美国，一个十八岁、没有工作经验、英语带口音的中国留学生，找工作有多难。

这是他这个月申请的第七份工作了。沃尔玛收银员，塔吉特理货员，麦当劳服务员，加油站店员，甚至……宠物店清洁员。全部被拒。

理由五花八门：“我们需要有相关经验的”“你的签证状态不符合要求”“你的英语需要提高”“我们不招兼职学生”——最后这个最可笑，因为他申请的明明都是全职。

他需要钱。家里需要钱。

刘律师给的二十万美元听起来很多，但换算成每月支出就很紧张：公寓月租三千二，水电煤气网络电话费大概五百，食物开销一千，交通费两百，杂费三百……加起来每月固定支出超过五千美元。

这还不包括父亲看医生的费用——他最近失眠严重，需要安眠药；不包括母亲买缝纫材料的费用——她开始接手工缝纫活贴补家用；不包括沈清辞自己的书本费、打印费、交通费……

二十万除以五千，等于四十个月，三年多一点。

但律师费呢？刘律师还没开始收钱，但迟早要收。而且案件调查需要费用，寻找证据需要费用，如果找到王建国需要引渡，那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所以二十万根本撑不了三年。可能两年都困难。

所以他们需要收入。需要有人工作。

父亲尝试过。他打印了二十份简历，穿着那件最好的衬衫，去了硅谷的几家科技公司。结果很残酷：五十岁，英语不流利，没有美国学历，没有本地工作经验。最客气的一家公司说“我们会把你的简历存档”，最直接的一家说“我们只招三十五岁以下的”。

曾经在国内是科技公司创始人，手下几百号员工，年营收几个亿的沈明轩，在硅谷连一个初级工程师的职位都拿不到。

阶级跌落的速度比自由落体还快。

母亲也尝试过。她去了几家画廊，想找份艺术相关的工作。但她的画是传统的中国水墨画，在帕洛阿尔托这种科技氛围浓厚的地方，市场很小。画廊老板礼貌地说：“很美的作品，但我们主要经营当代艺术。”

最后，她在华人社区论坛上找到一份手工缝纫的活——帮人改衣服，缝扣子，做简单的窗帘。按件计费，收入微薄，但至少是一点进账。

所以沈清辞知道，他必须找到工作。必须。

他转身离开沃尔玛，沿着El Camino Real大街往南走。这是帕洛阿尔托的主干道，两边是各种商店、餐厅、咖啡馆。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他路过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招聘启事：“Barista wanted. Fluent English required. Experience preferred.”

咖啡师。要求流利英语。有经验者优先。

沈清辞停下脚步。他喜欢咖啡，会简单的冲泡，英语……也许可以试试？

他推门进去。咖啡馆里很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肉桂卷的甜腻气味。几个学生坐在角落敲电脑，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收银台后站着一个扎着脏辫的黑人女孩，正在擦咖啡机。

“Hi,”女孩抬头，“What can I get you?”

“I’m here for the job,”沈清辞说，尽量让自己的英语听起来自信。

女孩打量了他一下：“Manager’s in the back. Wait a sec.”

她转身走进后厨。沈清辞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的菜单。各种咖啡的名字：拿铁，卡布奇诺，美式，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冷萃，氮气咖啡，阿芙佳朵……

“You’re applying?”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人，穿着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耳机，手里拿着iPad。

“Yes,”沈清辞说，“I saw the sign.”

“Ever worked in a cafe before?”男人问，语速很快。

“No, but I learn fast,”沈清辞说。

“We need someone who can handle rush hour,”男人说，“Morning rush, 7-9am, we have fifty customers in line. You need to know all the drinks, take orders fast, handle cash, smile. Can you do that?”

沈清辞想象那个场景：五十个人排队，各种口音的英语，复杂的订单，找零，还要微笑。他觉得自己的胃开始抽搐。

“I can try,”他说。

“What’s your visa status?”男人问。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清辞知道，如果他说自己是学生签证，只能工作二十小时每周，而且需要学校批准，很多雇主就不愿意了。

但他不能撒谎。万一被查出来，后果更严重。

“F-1 student,”他说，“Stanford.”

“Stanford?”男人挑眉，“Computer science?”

“Yes.”

“Then why work here?”男人问，“Shouldn’t you be coding or something?”

因为需要钱。因为家里破产了。因为……沈清辞不能这么说。

“I want some work experience,”他用准备好的答案说，“And I like coffee.”

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Sorry, man. We need someone full-time, flexible hours. Students are too busy with school.”

太忙。又是这个理由。

“I can work weekends,”沈清辞说，“Evenings.”

“Not enough,”男人说，“Thanks for coming in.”

拒绝。礼貌但坚定。

沈清辞点头：“Thank you for your time.”

他转身离开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嘲笑他的失败。

走到街上，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流利英语。全职。有经验。

这三个要求，他一个都不符合。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自行车店，橱窗里展示着各种漂亮的自行车：公路车，山地车，折叠车。车架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某种艺术品。

沈清辞想起在京都时，他有一辆专业的公路自行车，碳纤维车架，Shimano变速系统，花了三万多人民币。每个周末，他会和陆星衍一起骑车去郊外。陆星衍骑得比他好，总是领先，但会在前面等他，说“清辞，你太慢了”。

现在，他需要一辆自行车。斯坦福校园太大，从宿舍到教室要走二十分钟，如果有自行车，只要五分钟。

但他买不起新的。甚至买不起二手店里那些八九成新的。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Goodwill”二手商店，门口堆着各种旧家具和电器。他走进去，在角落里看到几辆旧自行车。

最便宜的一辆是深蓝色的，车架有锈迹，轮胎磨损严重，刹车不太灵，变速器坏了——只有一个档位。标价：75美元。

七十五美元。对现在的沈清辞来说，是一大笔钱。是他一周的伙食费。

但他需要。需要节省时间，需要节省体力，需要……一点点的自由感。

他站在自行车前，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走向收银台。

“I want that bike,”他说，“But I only have sixty dollars.”

收银员是个胖胖的白人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Seventy-five is the price.”

“I know,”沈清辞说，“But... I’m a student. Stanford. I need it for school.”

老太太打量着他。沈清辞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净整洁。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可怜，但不过分乞求。

“Sixty-five,”老太太最终说，“Lowest I can go.”

六十五美元。还是超过了他的预算。但他咬了咬牙：“OK. I’ll take it.”

他从钱包里拿出六十五美元——三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现金。递过去时，手指有点抖。

老太太收了钱，把自行车推过来：“It needs work. Brakes are weak, chain needs oil. You know how to fix?”

沈清辞摇头。

“There’s a bike coop on California Avenue,”老太太说，“Volunteers will help you fix it for free. Just bring your own parts.”

免费修车。只需要自己买零件。

“Thank you,”沈清辞说。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二手店。车很重，推起来吱呀作响，像在抗议自己的廉价命运。

但这是他的了。他在美国的第一件“财产”。用六十五美元买的，生锈的，破旧的，但能动的自行车。

他跨上车座，试着骑了一下。刹车确实不灵，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刹住。变速器卡在一个很重的档位，踩起来很费力。

但他骑起来了。

沿着El Camino Real大街，迎着傍晚的风，骑向公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