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洛阿尔托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安静街道上。四层楼的玻璃幕墙建筑反射着加州十月依然猛烈的阳光,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棱镜,把温暖的光线分解成锐利的光谱。
沈清辞坐在十三楼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桌面上除了三杯水——一杯给父亲,一杯给母亲,一杯给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空旷得令人不安。
会议室很安静。太安静了。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父亲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那是从国内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好衣服之一。他坐得很直,背脊像钢板一样僵硬,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下,紧握着,指节发白。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今天化了淡妆,试图掩饰眼下的黑眼圈和憔悴,但效果有限。像在一张破碎的油画上涂一层薄薄的清漆,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他们在等刘志明律师。
这已经是他们到美国后的第四次会面了。前三次都是手续性的事务:租房合同,学校文件,身份材料。刘律师总是匆匆而来,交代完事情就离开,像一只谨慎的鸟,不肯在枝头停留太久。
但今天不同。今天刘律师在电话里说:“需要和你们详细谈谈案件情况。请全家都来。”
案件情况。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开了。刘律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棕色文件夹。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蓝色领带,表情比往常更严肃。
“抱歉,久等了,”他说着,在长桌的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刚才在接一个京都来的电话。”
京都。这个词让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京都意味着家,意味着过去,意味着……陆星衍。
“情况有进展吗?”父亲问,声音嘶哑。
“有一些,”刘律师打开文件夹,但没有立刻展示内容,“但在谈进展之前,我需要先和你们——特别是清辞——详细解释一下整个情况。你们需要知道你们在面临什么。”
他看向沈清辞:“清辞,你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你。”
沈清辞点头。他想要真相。无论多残酷,总比无知的猜测好。
刘律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中文的法律文件,封面印着:“朝阳区人民检察院起诉意见书”。
沈清辞看到父亲的姓名:沈明轩。还有一行字:“涉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8000万美元”。
八千万美元。沈清辞对这个数字没有具体概念,只知道很大,非常大。大到可以买下星辰苑那栋楼,买下父亲的公司,买下……他们过去十八年的全部生活。
“这是国内检察院的初步意见,”刘律师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但不是最终起诉。目前还在调查阶段。”
“调查什么?”沈清辞问。
“调查你父亲是否参与了这起诈骗案。”刘律师看着他,“或者,是否被陷害了。”
陷害。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清辞心里的一些迷雾。
“谁陷害的?”他问。
刘律师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英文的,有很多图表和照片。沈清辞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父亲曾经的合伙人,王建国。一个总是笑眯眯的、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逢年过节会给沈清辞包大红包,会说“清辞真聪明,将来接你爸爸的班”。
现在,照片上的王建国被一个红色的“X”标记着。
“王建国,”刘律师说,“你父亲的合伙人,也是这起案件的关键人物。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他在过去三年里,伪造了一系列专利文件。”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几张图纸:“这些是你们公司——明轩科技——的核心技术:智能传感器阵列。真正的专利是你父亲研发的,但王建国伪造了文件,声称这些技术是他从国外引进的,然后用这些伪造文件向五家投资机构融资,总额8000万美元。”
沈清辞看着那些图纸。他认得这些技术——父亲在家里书房工作到深夜时,他偶尔会进去送茶,看到过类似的图纸。父亲会兴奋地跟他解释:“清辞,你看,这个传感器可以检测到最微小的震动,可以用来预警地震,或者监测建筑结构安全……”
那是父亲的心血。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头发熬白了的,是……被偷走了的。
“然后呢?”沈清辞问,声音有点颤。
“然后,三个月前,”刘律师继续说,“王建国把这些钱转移到了海外账户——主要是开曼群岛和瑞士。然后他消失了。”
消失了。卷款潜逃。
“但为什么……”沈清辞不理解,“为什么爸爸会被怀疑?他不是受害者吗?”
刘律师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像在斟酌措辞。
“因为合同上,”他最终说,“签字的是你父亲。”
他翻开文件的另一页。那是一份投资合同的复印件,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沈明轩,王建国。
“你父亲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刘律师说,“他说王建国伪造了他的签名。但笔迹鉴定结果……很模糊。”
“模糊?”
“意思就是,不能完全确定是伪造的。”刘律师直视着父亲,“沈先生,我现在需要你当着家人的面,再回答一次:你真的不知道这份合同吗?”
父亲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但眼神坚定。
“我不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王建国说有几份常规文件需要我签字,说很急,我当时在开会,没仔细看就签了。那些文件里,混进了这份合同。”
“你有证据吗?”刘律师问,“比如会议记录,监控录像,证人?”
父亲摇头:“那天是周末加班,公司人少。会议室没有监控。只有我和王建国两个人。”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或者说,完美的陷害条件。
沈清辞感到一阵冰冷,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想象那个场景:父亲在会议室里,疲惫,信任多年的合伙人递来文件,说“签这里”,他就签了。像签过无数次的文件一样。
信任。就是因为信任。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刘律师总结,“国内警方认为你父亲要么是同谋,要么是重大过失。无论是哪种,都要承担责任。而王建国已经逃到国外——我们怀疑他在南美,但还没找到。”
“那我们的资产……”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全部冻结了,”刘律师说,“国内的房子,车子,存款,公司股份。美国这边的账户,我之前用紧急通道转出来一部分,但不多,大概二十万美元。要支撑你们全家在美国的生活,还有我的律师费,最多两年。”
两年。二十万美元。在帕洛阿尔托,在斯坦福附近。
沈清辞快速计算:公寓月租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生活费,学费(虽然斯坦福有奖学金,但还有杂费),律师费……二十万真的撑不了多久。
“那我们该怎么办?”父亲问,声音里有绝望。
“两条路,”刘律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到王建国,让他认罪,还你清白。第二,找到能证明你不知情的证据。”
“证据在哪?”沈清辞问,“如果王建国设计得这么完美,还会有证据留下吗?”
刘律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得让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也许有,”刘律师最终说,“也许没有。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需要时间寻找。而在寻找期间,你们必须保持低调,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特别看向沈清辞:“尤其是你,清辞。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必须理解:国内有人在监控你们。不是警察,是……王建国那边的人。他们怕你们找到证据,所以在监视你们的动向。”
沈清辞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网络搜索……”
“被屏蔽了,”刘律师直接承认,“我设置了过滤器。你不能搜索任何国内相关的关键词,尤其是你那些朋友的名字。”
“为什么?”沈清辞感到一阵愤怒,“他们只是我的朋友!和王建国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他们通过你的朋友找到你,或者通过你找到证据,那你的朋友就会有危险。”刘律师说得很严肃,“王建国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他没有什么底线。如果他觉得你的朋友可能知道什么,或者可能帮助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沈清辞想起了陆星衍。想起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清辞,这道题你会吗”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们在篮球场上击掌时手心相触的温度。
如果因为他,陆星衍遇到危险……
不。他不能接受。
“所以……”沈清辞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我永远不能联系他们?”
“不是永远,”刘律师说,“是暂时。等案件有进展,等危险过去,等我们找到证据或者找到王建国。”
“那要多久?”
刘律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更久。”
更久。可能是两年,三年,五年。
等到那时,陆星衍可能已经忘了他。可能已经大学毕业,可能已经有了新生活,可能……再也不想见到他。
沈清辞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父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