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像迟暮老人脸上不合时宜的胭脂。华清大学校园里空旷得近乎荒凉——大多数学生还没返校,只有少数科研狂魔和像陆星衍这样等待命运裁决的人,还守在实验室或宿舍。
陆星衍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并排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左边那台显示着Gmail收件箱,右边那台开着LaTeX编辑器,他正在修改一篇要投往ICML的论文。两台电脑之间,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还有那个褪色的铁盒。
他的眼睛每隔三十秒就瞟向左边的屏幕。刷新,没有新邮件。再刷新,还是没有。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是情人节,虽然宿舍楼下的情侣们成双结对,空气中飘着巧克力和玫瑰的甜腻气味。今天,是MIT交换生项目录取结果公布的最后期限。官网上写着:“Final decisions will be released by February 14, 5:00 PM EST.”
美国东部时间下午5点,北京时间凌晨6点。陆星衍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睡,每隔一小时醒来一次查看邮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依然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吗?不一定。MIT的录取通知经常拖到最后一刻。但他控制不住地焦虑。
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录取通知。这是他等待了三年的、能靠近沈清辞的最近距离。
如果交换生申请失败,他只能按原计划在国内读研。虽然导师陈景行教授已经承诺给他直博名额,但那意味着……他要继续隔着太平洋等待。要等到博士毕业,要等到申请博士后,要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而如果交换生申请成功,他今年9月就能去波士顿。就能站在MIT的校园里,站在查尔斯河边,站在……沈清辞可能还在的地方。
即使沈清辞已经毕业了,即使他可能已经离开了波士顿,但至少……那里有他的痕迹。有他埋下的时间胶囊,有他刻下的字迹,有他走过的路。
陆星衍需要这些痕迹。需要站在沈清辞存在过的地方,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看他看过的风景。
这听起来很幼稚,很迷信,很不“科学”。
但他需要。
因为等待需要锚点。需要地理坐标。需要“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的确定性。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4点18分。陆星衍再次刷新邮箱。
这次,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MIT Graduate Admissions。
主题:Decision Notification - MIT Exchange Program。
陆星衍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
“Dear Xingyan Lu,”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dmitted to the MIT Mathematics and Computer Science Exchange Program for the 2018-2019 academic year...”
录取了。
他可以去MIT了。
陆星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欢呼,没有跳跃,只是……如释重负。像一场漫长的考试终于结束,像一个沉重的担子终于放下。
他可以去波士顿了。可以站在查尔斯河边了。可以……离沈清辞近一点了。
他继续往下读邮件。交换项目的具体信息:9月3日开学,需要5月1日前确认接受,签证材料会在3月内寄出,住宿要自己申请……
然后,在邮件的最后一段,有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Additionally, based on your outstanding academic record and research potential, the admissions committee has also recommended you for direct admission to the MIT PhD program in Computer Science. You will receive a separate notification regarding this opportunity within two weeks.”
直接录取MIT博士项目。
不是交换生,是直博。
五年。全额奖学金。世界顶尖的导师和资源。
陆星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两个选择:一年交换生,或五年直博。
交换生是短期访问,像游客,一年后必须离开。直博是长期扎根,像移民,五年后可能留下。
他需要做出选择。而且很快——交换生确认截止日期是5月1日,但博士录取的确认可能更早。
手机响了。是导师陈景行教授。
“星衍,邮件收到了吗?”陈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收到了,”陆星衍说,“交换生录取了。还有……直博推荐。”
“对!我刚收到MIT那边的邮件,”陈教授说,“他们对你评价很高。说你的研究思路‘新颖而深刻’,特别是你引用沈清辞论文的那部分,引起了审阅委员会的注意。”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在申请材料里引用了沈清辞的论文——那篇关于联邦学习隐私保护的论文。他分析了沈清辞的方法,指出了潜在缺陷,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改进方案。
他这么做,一半是学术诚实,一半是……隐秘的呼唤。希望审阅者能注意到这种关联,希望沈清辞如果看到申请材料,能认出他的引用。
现在看来,至少审阅委员会注意到了。
“陈老师,”陆星衍问,“您觉得……我该选哪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作为你的导师,我建议你选直博。”陈教授说得很坦诚,“MIT的博士含金量,你知道的。而且五年全额奖学金,不用担心经济压力。交换生只有一年,时间太短,做不了深度研究。”
“但是……”陆星衍犹豫了。
“但是你想找沈清辞,对吗?”陈教授替他说完了,“你觉得一年交换生,时间紧迫,压力大。但五年直博,你有更充裕的时间。”
“五年,”陆星衍重复,“太长了。”
“长吗?”陈教授反问,“你已经等了三年多。五年和三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三年是“可能还有希望”,五年是“真的要做好一辈子等待的准备”。
但陈教授说得对。他已经等了三年多,不差这两年。
“而且,”陈教授继续说,“如果你选了交换生,一年后怎么办?回国?再申请博士?到时候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你选了直博,五年后你拿到MIT的博士学位,无论沈清辞回不回来,你都有最好的学术起点。”
这是理性的建议。是成年人的规划。是导师对学生的负责。
但陆星衍心里有另一个声音:一年太短,但五年太长。短到可能找不到沈清辞,长到……可能真的会错过一生。
“我需要想想。”他说。
“当然,”陈教授理解地说,“这是重大决定。但记住: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选交换生,我帮你保留国内的名额。如果你选直博……我会很想你,但为你高兴。”
“谢谢陈老师。”
挂了电话,陆星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两封邮件——一封交换生录取,一封直博推荐。
两个选择。两条路。
一条是短暂的靠近,然后是更长的不确定。
一条是长期的扎根,然后是更深的等待。
他该选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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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
李睿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和大包小包的特产——他是山东人,家里寄了煎饼、大葱、还有真空包装的扒鸡。
“陆神!恭喜啊!”他一进门就喊,“学院群里都传开了!MIT交换生录取!牛逼!”
“你怎么知道?”陆星衍问。
“陈教授在课题组群里说的,”李睿把特产放在桌上,“说你是咱们组第一个本科就被MIT直博推荐的。大家都在恭喜你呢。”
陆星衍苦笑。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陆神,”李睿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还有直博选项?你选哪个?”
“还没决定。”
“要我说,选直博!”李睿拍大腿,“MIT啊!多少人梦寐以求!交换生就一年,玩呢?直博五年,出来就是顶尖人才,留美工作,绿卡,高薪……人生巅峰啊!”
典型的李睿式思维——实际,功利,但也……真实。
“如果是为了找人呢?”陆星衍问,“交换生只有一年,但直博要五年。”
李睿愣了一下,然后认真起来:“陆神,我知道你在等沈清辞。但……五年怎么了?你等三年是等,等五年也是等。而且你在MIT五年,找到他的概率不是更大吗?”
“但五年后,他可能已经不在了。”陆星衍说,“他可能已经毕业,可能已经离开美国,可能已经……有了新生活。”
“那又怎样?”李睿反问,“难道你选交换生,一年内就一定能找到他?找到了就一定能在一起?陆神,不是我说丧气话,但……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沈清辞永远不会回来。或者回来了,但已经不爱他了。
陆星衍知道这种可能性。他一直知道。但他选择不去想。
“而且,”李睿继续说,“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沈清辞不回来了,或者回来了但不要你了——你还有MIT的博士学位。你还有事业,有未来,有……你自己。”
这话很残酷,但很现实。
陆星衍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铁盒,那个褪色的、装着沈清辞痕迹的铁盒。
他想,如果选了交换生,一年后他要离开波士顿。离开查尔斯河,离开MIT,离开……所有沈清辞的痕迹。
如果选了直博,五年后他可能还在波士顿。可能已经熟悉了那座城市,可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可能……还在等待。
哪个更好?
他不知道。
“让我想想。”他对李睿说。
“行,你慢慢想。”李睿拍拍他的肩,“反正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需要煎饼卷大葱提供能量思考吗?”
陆星衍笑了:“不用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