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的心跳又加速了。他快速找到海报区的位置图,P区在会议中心东翼。
他站起来,几乎是跑过去的。
海报区很大,几百张海报贴在三面墙上,每张海报前都站着作者,在和观众讨论。陆星衍挤过人群,找到P区,从P-300开始数。
P-315,P-316,P-317——
海报还在。标题是:“Decentralized Optimization with Privacy Guarantees for Federated Learning”。作者:Qingci Shen, Raj Patel, Michael Jordan。
但海报前没有人。只有一张空椅子。
陆星衍看着海报。内容很专业,关于联邦学习中的去中心化优化和隐私保护。这和他的研究方向——集中式优化——正好互补。像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侧面。
他想起沈清辞信里的话:“我想用我的研究,创造一个能连接任何距离的世界。”
联邦学习就是为了连接——连接分散的数据,连接不同的设备,连接……人。
他们在用不同的方法,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陆星衍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即使分离,即使没有联系,他们还在平行前进,还在关注相似的问题,还在……某种意义上在一起。
“Are you looking for the author?”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星衍转头,看见一个印度裔男生,戴眼镜,穿着MIT的T恤。
“Yes,”陆星衍说,“Qingci Shen. Is he here?”
“I’m Raj,”男生伸出手,“Qingci’s roommate and co-author. He had to leave urgently. Something about... family matters.”
又是紧急离开。又是家庭事务。
“Did he say when he’d be back?”陆星衍问。
Raj摇头:“He said he might not be back for the rest of the conference. But he asked me to stay and present the poster.”
陆星衍的心沉到了谷底。沈清辞知道他来了,但还是选择离开。
“Can you give him a message?”他问。
“Sure.”
“Tell him… tell him Xingyan Lu says hello. And that I’ll wait. In Boston.”
Raj的眼睛瞪大了:“You’re Xingyan? The Xingyan?”
“You know me?”
“Of course!”Raj激动起来,“Qingci talks about you all the time! He has a photo of you two on his desk. He says you’re the smartest person he’s ever met.”
陆星衍的喉咙发紧。又是这样。每个人都知道他,但他不知道这些。
“Why didn’t he come to see me?”他问,声音有点哑。
Raj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Qingci’s family… has some problems. Legal problems. He’s not supposed to contact people from the past. It could be dangerous. For both sides.”
又是危险。又是保护。
“But he came to the conference,”陆星衍说,“He registered. He was here.”
“He wanted to see you,”Raj说,“He saw your name in the program. He said… he just wanted to see you from a distance. To know you’re okay.”
只是远远地看着。知道他还好。
陆星衍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沈清辞坐在后排,看着他做报告,不能上前,不能相认,只能看着。然后在他发现之前,匆匆离开。
多么残酷的温柔。
“Tell him,”陆星衍睁开眼睛,“Tell him I’m okay. Better than okay. Tell him I’m going to MIT. Tell him I’ll wait at the Charles River. Any day, any time.”
Raj点头:“I will. I promise.”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Raj说等会议结束回到波士顿,一定把话带到。
“Qingci is a good person,”Raj最后说,“He’s been through a lot. But he never forgets you. Never.”
“I know,”陆星衍说,“I never forget him either.”
离开海报区时,陆星衍去问询处咨询:“请问,如果注册者没有实际到场,他的名字还会在参会者名单里吗?”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会的。除非他们主动取消注册。”
“那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实际到场呢?”
“我们有签到系统,”工作人员说,“但只有组委会能看到具体数据。您需要查谁?”
“Qingci Shen. MIT.”
工作人员输入名字,看了看屏幕,然后抬头:“他注册了,但没有签到。显示‘未实际到场’。”
未实际到场。
所以名单上的名字,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来过又离开的痕迹。
就像沈清辞在他生命里的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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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酒店房间
陆星衍坐在窗前,看着纽约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像倒置的星空,灿烂但冰冷。
他打开会议论文集——厚厚的精装本,收录了所有接收论文的摘要。他翻到沈清辞那篇论文的位置。
论文标题很长,但核心思想很清晰:如何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让分散的设备协同学习。这和他的研究——如何让集中式算法更高效——确实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关注连接,一个关注效率。
一个关注保护,一个关注加速。
如果结合起来……陆星衍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能把他的自适应梯度方法,应用到沈清辞的去中心化框架里,会不会产生更好的效果?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点光。
即使不能见面,即使不能说话,至少可以在学术上对话。至少可以通过论文,通过研究,通过……共同的目标,连接在一起。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邮件。收件人是Raj,但标题是:“Potential collaboration ideas - from Xingyan to Qingci”。
邮件里,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如何结合两人的方法,可能产生什么效果,有哪些技术挑战。
在邮件末尾,他写:
“Raj, please forward this to Qingci. I know he may not be able to reply directly, but at least he’ll know: I’m still thinking about him. Still working on problems that matter to both of us.”
“And tell him: the distance between our research is much smaller than the distance between us. And I’m working on closing both.”
发送。
然后,他打开日记本。
“2017年12月11日,纽约,NIPS会议”
“今天,我离清辞最近的一次。”
“他在同一个会场,可能看到了我的报告,但没来见我。因为‘不方便’,因为‘安全’。”
“但我见到了他哥哥,见到了他室友。他们都知道我,都说他经常提起我。这让我感到……安慰。原来我的等待不是独角戏,原来我在他的世界里也存在。”
“他的研究方向和我的高度互补。像两个拼图碎片,分开看各自完整,合起来才能看到完整的图景。”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们的暗示:即使现在不能在一起,至少可以在学术上对话。至少可以通过研究,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所以清辞,如果你能看到这些:”
“我在努力。不只是等你,也在努力变得更好,努力做有意义的研究,努力让这个世界更连接。”
“这样,当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即使分离多年,我们依然在平行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样,重逢的那天,我们不仅有过去的回忆,还有现在的共鸣,未来的可能。”
“这样,等待就不是浪费,而是积蓄。”
“积蓄力量,积蓄智慧,积蓄……重逢时能给予彼此的一切。”
“我等你。在波士顿。在查尔斯河边。在任何地方。”
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纽约的夜晚依然璀璨。远处,时代广场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陆星衍想,在波士顿,在查尔斯河边,夜色应该更安静。沈清辞可能正站在那里,看着河水,想着他。
就像他在这里,想着沈清辞。
虽然距离遥远,虽然不能相见。
但至少,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下。
至少,他们在为相似的问题努力。
至少,他们都知道:对方还在,还在坚持,还在等待。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下一个三年。
足够支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