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贾维茨会议中心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古龙水、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口音混杂的喧嚣。这里是NIPS 2017——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的主会场,人工智能领域一年一度的朝圣之地。巨大的玻璃穹顶下,超过八千名研究者像迁徙的沙丁鱼群,在展台、报告厅、海报区之间流动。
陆星衍站在分会场“B3:优化理论与深度学习”的讲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台下坐着一百多人,大部分是教授和资深研究员,偶尔有几个像他一样的学生,但都比他年长。
“Thank you for coming,”他的英语很流利,带着轻微的北方口音,“My talk is about ‘Adaptive Gradient Methods with Guaranteed Convergence for Non-convex Optimization’...”
他开始报告。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复杂的公式、优雅的证明、漂亮的实验结果。台下的人从最初的礼貌性关注,逐渐变得认真——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快速记笔记,有人在手机上查他的预印本。
这是陆星衍第三次参加国际顶会,但第一次作为主讲人。去年在温哥华的NeurIPS,他只是海报展示;今年在纽约,他有了三十分钟的完整报告时间。
他讲得很专注。这是他和导师陈景行教授合作大半年的成果,提出了一种新的自适应梯度方法,在非凸优化问题上保证了收敛性,而且计算效率更高。已经有几家大公司的研究团队联系他们,想讨论合作。
但即使在最专注的时刻,陆星衍的大脑后台也在运行另一个程序——一个搜索程序。
他在搜索一个名字。
一个已经搜索了三年的名字。
报告进行到二十五分钟时,他进入问答环节。台下举手的人很多,问题都很专业:关于假设条件的强度,关于实验设置的可复现性,关于与现有工作的对比。
陆星衍一一回答,条理清晰。在回答第三个问题时,他的视线扫过观众席后排。
然后,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在后排靠右的位置,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个空座位。但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挂饰——一个深蓝色的篮球钥匙扣。
那个钥匙扣陆星衍太熟悉了。高中时沈清辞用过一模一样的。他说是初中篮球赛的纪念品,用了很多年,漆都磨掉了。
不可能是同一个。这种钥匙扣很常见,很多地方都卖。
但……万一呢?
陆星衍的回答停顿了半秒。提问的教授疑惑地看着他,他才回过神,继续回答完问题。
接下来的五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陆星衍强迫自己专注,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座位。那个包一直没人来拿,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某种诱饵。
报告终于在掌声中结束。主持人宣布茶歇二十分钟,人们开始起身走动。陆星衍走下讲台,几个研究者围上来想继续讨论,但他礼貌地拒绝了:“抱歉,我有点急事。”
他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座位。
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三年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母校,在篮球场,在……某次会议。
现在,可能成真了。
他走到座位前。黑色的双肩包是很普通的款式,但那个钥匙扣……他蹲下身,仔细看。
深蓝色,篮球形状,边缘确实有磨损。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但又停住了。这是别人的东西。而且……如果是沈清辞的,他为什么要离开座位这么久?为什么不来找他?
“Excuse me?”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亚洲男子,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典型的工程师打扮。
“这是我的包,”男子说,指了指座位,“有什么问题吗?”
陆星衍的心脏沉了下去。不是沈清辞。
“抱歉,”他说,“这个钥匙扣……很特别。哪里买的?”
男子看了看钥匙扣,笑了:“哦,这个啊。我弟弟送的,他在MIT读书,说是学校纪念品商店买的。怎么,你也喜欢?”
MIT。又是MIT。
陆星衍感到一阵眩晕。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是,”他说,“我九月要去MIT交换。所以看到MIT的东西会……留意。”
“哦!恭喜!”男子热情地说,“MIT很棒。我弟弟在那里读博,计算机系。说不定你们会遇到。”
“他叫什么名字?”陆星衍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Shen,”男子说,“David Shen。中文名沈清辞。”
世界突然安静了。
会议中心的喧嚣,人群的嘈杂,空调的低鸣——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名字,在陆星衍的脑海里回荡。
沈清辞。
David Shen。
他的弟弟。
“你……”陆星衍的喉咙发干,“你弟弟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啊,”男子点头,“他应该也在会场。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吃饭。不过他刚才说有急事,先走了,让我帮他看包。”
走了。
刚才还在,现在走了。
陆星衍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
“你……能联系他吗?”他问,“现在?”
“可以啊,我给他发个消息。”男子拿出手机,“你找他什么事?你们认识?”
“我……”陆星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是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
“真的?”男子眼睛亮了,“那太巧了!我马上叫他回来。”
他低头打字。陆星衍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男子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他说……他现在不方便。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不方便。
又是这三个字。和匿名警告里一样。和保护性隔离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吗?”陆星衍问。
“没了。”男子摇头,“就这些。抱歉啊,我弟弟他……最近有点奇怪。神神秘秘的。”
陆星衍点头。他理解。完全理解。
“你能告诉他……”他斟酌着措辞,“告诉他,陆星衍在找他。一直在他等他。”
“陆星衍?”男子重复,“你就是陆星衍?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你知道我?”
“当然!”男子笑了,“他经常提起你。说你数学多厉害,打球多好,说你们是‘双子星’。我还以为你们一直有联系呢。”
陆星衍的鼻子有点酸。沈清辞跟家人提起过他。经常提起。
“我们没有联系,”他说,“三年了。”
男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陆星衍,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弟弟他……家里有些事,”他压低声音,“不太方便跟以前的朋友联系。但我知道,他一直很在乎你。他的房间里,还放着你们的合影。”
合影。毕业典礼那张。
陆星衍闭上眼睛。他需要冷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如果……如果你能再见到他,告诉他:我九月去MIT交换。我会在查尔斯河他拍照的地方等他。任何时候。”
男子郑重地点头:“我一定转告。”
“还有,”陆星衍补充,“告诉他……我很好。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进步。等他回来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更好的我。”
男子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敬佩:“你是个好朋友。”
陆星衍摇头:“不只是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男子听懂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茶歇结束了,人群开始回到座位。陆星衍和男子交换了联系方式——男子叫沈清书,沈清辞的哥哥,在谷歌工作。
“我弟弟的事,”沈清书最后说,“请保密。为了他的安全。”
“我明白。”陆星衍说。
他们分开。陆星衍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接下来的报告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沈清辞刚才在这里。在同一个会场,可能就在几排之外,看着他做报告。
但没有来见他。
因为“不方便”。
因为安全。
陆星衍理解,但心还是痛。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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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区
陆星衍拿着会议发的纸质参会者名单,在午餐区角落的座位上仔细查看。
名单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他在S开头的部分找到了:
“Shen, Qingci -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 Computer Science - Poster: P-317”
海报P-317。沈清辞有海报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