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的顶层咖啡角弥漫着廉价咖啡豆和奶精的混合气味。这里是学生们课间偷懒、讨论作业、偶尔传八卦的地方。几张简易桌椅，一个自助咖啡机，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构成了这个学术荒漠中的社交绿洲。

陆星衍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他在看一篇最新的预印本论文——关于图神经网络中的过平滑问题，作者是斯坦福的几个博士生。MIT的录取通知已经收到一个月了，他现在需要提前熟悉那边可能的研究方向。

咖啡角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陆星衍抬起头，看见是大二的学弟林深。林深是计算机系的新星，大一就进了陈景行教授的实验室，虽然比陆星衍低一级，但在同届中已经是佼佼者。他长得清秀，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有虎牙，实验室的人都叫他“小林神”。

但今天林深的表情不太一样。他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然后朝陆星衍这边走来。

“陆学长，”林深的声音有点紧，“能……能聊聊吗？”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电脑：“坐。”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把拿铁放在桌上，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冷水池。

“学长，”他开口，声音更紧了，“我听说你……要去MIT了？”

“嗯。九月份。”

“真好。”林深笑了笑，但笑容很僵硬，“我也想去，但可能还要几年。”

陆星衍点头，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林深有话要说，但不是关于MIT的。

咖啡角里还有其他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微型的星系。

“学长，”林深突然抬起头，直视陆星衍的眼睛，“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男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陆星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平静，但心里在快速筛选可能的信息源——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辅导员？还是……那些论坛帖子？

“我自己看出来的。”林深说，脸开始泛红，“你看男生和看女生的眼神不一样。而且……我听说过一些事。关于你高中同学的事。”

陆星衍没有说话。他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林深急忙解释，“是上次陈教授让你帮忙带本科生项目，我去你电脑上拷资料，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桌面壁纸。”

桌面壁纸。陆星衍想起来了。那是他和沈清辞在天文台的背影照，他处理成了黑白效果，设成了桌面。平时他会隐藏图标，但那天可能忘了。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背影，”林深继续说，“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两个男生。而且……你看那张照片的眼神，我知道那不只是普通朋友。”

陆星衍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他问。

林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我想问，”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学长，你能不能……考虑我？”

说完这句话，林深的脸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低下头，不敢看陆星衍的眼睛。

陆星衍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对话走向：林深来请教研究问题，来打听MIT申请经验，甚至来八卦他的感情生活。但他没预想到……直接表白。

而且是在知道他是同性恋，知道他有等待的人的情况下。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或者，很大的天真。

陆星衍看着林深——年轻，热情，眼睛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喜欢。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因为高中时的沈清辞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在篮球场边，在自习室里，在天文台上，沈清辞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藏着星星。

但林深不是沈清辞。

没有人是沈清辞。

“林深，”陆星衍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谢谢你的……心意。但是对不起，我不能。”

林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为什么？因为他吗？那个消失三年的人？”

“对。”陆星衍点头，“因为他。”

“他已经消失三年了！”林深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不甘和委屈，“学长，三年！你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可能已经有了新生活，可能已经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回来了！”

咖啡角的其他学生转过头来看他们。有人认出了陆星衍，开始窃窃私语。

陆星衍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看着林深，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弟，这个勇敢到莽撞的年轻人。

“我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意味着1095天，意味着26280小时，意味着1576800分钟。每一分钟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等？”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学长，你不觉得这样很……很傻吗？一个人能有多少个三年？你等他三年，如果他再不回来，你还要等多久？五年？十年？一辈子？”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就用一辈子等。”他说。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像许下一个誓言，像刻下一个墓碑。

林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深，”陆星衍转回头，看着他，“你很好。聪明，努力，有前途。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值得你全部感情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林深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出现得太晚了吗？”

“不是时间的问题。”陆星衍摇头，“是……人的问题。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人。就像一杯水已经满了，你再倒，只会溢出来。”

他顿了顿：“而且，即使我心里没有人，我们也不合适。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这是真话。林深很优秀，但陆星衍对他没有任何超越学长学弟的感觉。就像他对实验室其他人一样，礼貌，专业，但保持距离。

林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下。

“学长，”他哽咽着说，“你这样……不累吗？”

“累。”陆星衍诚实地说，“很累。但这是我选择的路。累也要走下去。”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嘶哑，“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直接推门出去了。

咖啡角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陆星衍，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有敬佩，也有……八卦的好奇。

陆星衍无视那些目光，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上那些数学公式和算法流程图，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

窗外，林深正穿过楼前的小广场。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承受着什么重量。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悲伤的感叹号。

陆星衍想起高中时的自己。如果当时他对沈清辞表白，会不会也是这样被拒绝？会不会也这样哭着离开？

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表白过。他选择了等待，选择了隐藏，选择了用三年、五年、可能一辈子来偿还当时的怯懦。

但林深比他勇敢。至少敢说出口，敢承担被拒绝的风险。

这让他对林深有了一丝敬意——虽然不能接受他的感情，但尊重他的勇气。

窗外的林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陆星衍转身，回到座位，收拾东西。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安静一会儿。

但在他离开前，咖啡角的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她是数院大四的，陆星衍见过几次，但不知道名字。

“陆神，”女生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但我想说……你很酷。”

陆星衍愣了一下：“酷？”

“嗯。”女生点头，“在这个速食爱情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一辈子等一个人，很酷。虽然可能……有点傻。”

她顿了顿：“但我佩服你。真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像怕陆星衍说什么。

陆星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电脑包，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酷？傻？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对的事。仅此而已。

---

晚上，宿舍

李睿还没回来——他最近在追一个外语系的女生，每晚都“自习”到很晚。陆星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浅灰色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本已经用了大半。从2015年开始，记录了他的心理咨询过程，情感隔离计划，篮球场独白，还有……各种拒绝。

是的，各种拒绝。

林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二时，物理系一个女生在图书馆给他递纸条，他礼貌地退回了。

大三开学，一个留学生直接在实验室门口等他，说“我觉得你很有魅力”，他直接说“我有喜欢的人”。

还有那些隐晦的示好，那些试探的眼神，那些“刚好顺路”的同行邀请。

他都拒绝了。用各种方式，但都拒绝了。

因为心里有人。

因为承诺过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