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科学学院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色的背景板上贴着白色打印纸,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MIT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联合培养项目(2017-2018年度)选拔通知”。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窃窃私语:
“只招两个人?全院几百人争两个名额?”
“要求太高了吧?GPA3.9以上,至少一篇顶会一作,还要教授强力推荐……”
“听说去年那个项目,去的人现在都在硅谷顶尖公司实习了。”
“陆神肯定要申请吧?他条件完全符合。”
“何止符合,简直是量身定做。”
陆星衍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通知。咖啡很烫,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三天前,导师陈景行教授就私下告诉过他:“星衍,有个好机会。MIT的交换项目,我觉得你该试试。”
当时陆星衍的第一反应是:MIT。沈清辞在MIT。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头:“我考虑一下。”
现在通知正式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条件清晰,时间明确:申请截止日期12月10日,面试1月15日,结果公布2月28日,9月赴美。
9月。距离现在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后,他可能站在MIT的校园里,走在沈清辞走过的路上,坐在沈清辞坐过的教室里。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缠绕住他的每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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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陈景行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陈旧书籍的气味。陈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镜架在鼻尖,正看着陆星衍的简历。
“GPA3.97,全院第一。NeurIPS一作,ICML二作,还有两篇在投。”陈教授抬起头,眼里有赞许,“硬件条件没问题。推荐信我亲自写,保准让MIT那边印象深刻。”
“谢谢陈老师。”陆星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但是……”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为什么想去MIT?”陈教授看着他,眼神很锐利,“别跟我说‘学术交流’‘拓宽视野’这些场面话。我想知道真实原因。”
陆星衍沉默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因为一个人。”他终于说。
陈教授没有惊讶,只是挑了挑眉:“那个S.Q.C.?”
陆星衍点头。
“他在MIT?”
“曾经在。2013年到2017年,计算机系。”陆星衍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想去他生活过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坐在他坐过的图书馆位置。也许这样……能离他近一点。”
陈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星衍,”他的声音很温和,“作为你的导师,我欣赏你的坦诚。但作为过来人,我想提醒你:不要为了一个人去做这么大的决定。交换项目一年,会影响你的研究进度,职业规划,甚至人生轨迹。你要确定,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不只是……情感的投射。”
“我确定。”陆星衍说,“而且这不是情感的投射,是……情感的转化。”
“转化?”
“他把情感转化为等待,我把等待转化为行动。”陆星衍说,“如果我能去MIT,我会更努力地做研究。因为我想证明,即使为了一个人而去,也能在那里做出成绩。因为我想,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或者我找到他,我可以对他说:你看,我去了你在的地方,而且我做得很好。”
陈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理解,担忧,欣赏,还有一丝……怀念?
“我年轻的时候,”陈教授突然说,“也为了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她去了普林斯顿读博,我拼命申请普林斯顿的访问学者。成功了,但去了才发现,她已经有了别人。”
陆星衍的心一沉。
“但我没有后悔。”陈教授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很坦然,“因为在那一年里,我做出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成果。痛苦给了我动力,失恋给了我专注。所以后来我想:也许所有情感的最终归宿,不是得到那个人,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去,我支持。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去了之后,不要只追寻他的影子。要创造自己的轨迹。”
“第二,无论找不找得到他,都要把研究做好。这是你的根本。”
陆星衍点头:“我答应。”
“好。”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那我们就开始准备。个人陈述是关键,你要写出真实性和独特性。明天下午三点,带着初稿来见我。”
“谢谢陈老师。”
离开办公室时,陆星衍回头看了一眼。陈教授正在泡新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原来那些看似冷静理性的教授,也曾经为了某个人疯狂过。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他不是一个人在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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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11点
宿舍里,李睿已经睡了,鼾声如雷。陆星衍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个人陈述的文档已经打开了三个小时,但他只写了三行:
“我申请MIT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联合培养项目,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想离沈清辞近一点?因为想走他走过的路?因为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他?
这些都很真实,但不适合写在正式申请里。
他需要包装。需要把情感动机转化为学术追求,把个人执念转化为职业规划。
但他不想撒谎。
陆星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清辞信里的那句话:“我想用我的研究,创造一个能连接任何距离的世界。”
这是沈清辞的梦想吗?还是只是信里的诗意表达?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也是他的梦想。
一个能连接任何距离的世界。一个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彼此的世界。一个轨道永远不会错开的世界。
他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开始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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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陈述(节选)
“……我的研究兴趣集中在分布式优化算法和人工智能的交叉领域。在导师陈景行教授的指导下,我提出了基于局部Lipschitz连续性的非凸神经网络训练新框架,相关工作被NeurIPS 2016接收为Spotlight Presentation。这些研究让我意识到,当前的人工智能系统在应对物理距离和通信延迟时仍有局限。”
“MIT在分布式计算和通信网络领域有着世界领先的研究传统。贵校的‘连接实验室’(Connection Lab)近年来在跨媒体信息检索和社交网络分析方面的成果,与我的研究兴趣高度契合。如果能有幸加入,我希望在Michael S.教授或Lisa Z.教授的指导下,探索跨时空数据对齐的新算法,为构建真正意义上的‘无距离限制智能系统’贡献力量。”
写到这里,陆星衍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了一段。一段可能不该加,但他一定要加的话。
“最后,请允许我分享一个私人动机。我最好的朋友曾就读于MIT计算机系(2013-2017)。在他的描述中,MIT不仅是一个学术圣地,更是一个鼓励跨界思考、容忍疯狂想法、尊重每个个体独特性的地方。三年前,他因家庭变故突然失联。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的世界有更好的连接方式,如果距离不再是障碍,那么分离是否就不再意味着永别?”
“这个想法听起来或许过于感性,但我相信,正是这种对人类深层连接需求的关注,推动着技术的前进。我想去他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不仅是为了追寻某种情感连接,更是为了理解:在一个顶尖的技术环境中,我们如何平衡理性与感性,如何让算法不仅更聪明,而且更有温度。”
“如果我能获得这个机会,我将带着这个问题的重量,也带着解决问题的决心,在MIT开启新的研究旅程。”
写完,陆星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很冒险。在正式申请里加入这么个人化的内容,可能让评审觉得不专业,也可能……让他们记住他。
他决定赌一把。
赌MIT的教授们会欣赏这种真实性。赌他们会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研究者,而不只是一堆成绩和论文。
他点击保存,文档命名为:“Personal_Statement_MIT_Exchange_Lu_Xingyan_final.docx”。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文档和所有附件打包,准备发送。
但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