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经睡下了——陆星衍把李睿的床铺收拾出来,换上新床单被套,母亲说“不用这么麻烦”,但陆星衍坚持。他觉得让母亲睡别人的床已经很愧疚,至少要把床铺弄得舒服些。
此刻,宿舍里一片安静。母亲的呼吸声从帘子后面传来,平稳而深沉,偶尔夹杂着轻微的鼾声。李睿今晚去朋友家住了,很识趣地给母子留出空间。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昏黄的光线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桌上那个小铁盒。
他已经盯着铁盒看了二十分钟。
三样物品:学生卡复印件,课程表,查尔斯河背影照。每一样他都仔细看了不下十遍。照片背面那行字——“2015.10.7,21岁生日。阿衍,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我想告诉你:我还好,还在努力,还在想你。”——每个字的笔画走向他都快背下来了。
但还是觉得不够。
就像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一小瓶水,一口喝完,反而更渴了。
他想知道更多。沈清辞在MIT具体上什么课?和谁交朋友?打篮球的队友是谁?住哪栋宿舍?早餐吃什么?晚上几点睡?想他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些琐碎的、无意义的细节,才是生活的血肉。而他现在只有骨架——学生卡证明身份,课程表证明学业,照片证明存在。但没有血肉。
陆星衍拿起照片,凑到台灯下,再次仔细看。
照片是普通的光面相纸,边缘裁剪整齐。沈清辞的背影在阳光下有点过曝,卫衣的灰色变成了浅白。查尔斯河对岸的建筑轮廓模糊,像水彩画。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陆星衍眯起眼睛,把照片举得更近。不是污渍,是……一个符号?一个标记?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简易的便携显微镜——那是他高中参加生物竞赛时用的,放大倍数20倍,一直没扔。
透过镜片,那个小点变得清晰了。
不是符号,是一个箭头。用极细的笔尖画的,指向照片边缘。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小得像蚂蚁:
“给五年后的阿衍”
陆星衍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五年后。那是2020年。现在2016年,已经过去一年了。
他放下显微镜,手指颤抖着抚摸照片边缘。很平整,没有异常。但他想起刚才拿照片时,感觉照片比普通相纸稍微厚一点。
他拿出裁纸刀——做手工模型用的,刀刃很薄很锋利。小心地沿着照片边缘,在背面划开一道口子。
果然,照片是双层的。
两层相纸之间,夹着一张几乎透明的薄纸。纸很薄,薄得像蝉翼,对着光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是沈清辞的字。但比平常更小,更密集,像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塞进更多的话。
陆星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薄纸夹出来,铺在桌面上。纸大约有A4纸一半大小,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他屏住呼吸,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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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衍:”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在等我,而我还没有回来。”
“首先,对不起。为三年前的不辞而别,为这三年的沉默,为可能还要继续的等待。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轻,但请相信,它们很重。每个夜晚,当我在MIT的图书馆看着窗外,或者在查尔斯河边跑步,或者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都在心里对你说:对不起。说了几万次,但依然不够。”
陆星衍的视线模糊了。他擦了擦眼睛,继续看。
“我在MIT很好。真的。学业很忙,但能跟上。室友是个印度人,叫Raj,人很好,就是咖喱味太重。我加入了篮球校队,打替补小前锋,每周训练两次。教练说我投篮准但防守差,让我多练横移——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总说我防守偷懒。”
看到这里,陆星衍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他记得。高二篮球赛决赛,沈清辞负责防守对方主力,结果被连续突破三次。赛后陆星衍说:“你防守时脚像粘在地上了。”沈清辞不服:“我进攻端得了20分!”陆星衍:“那你也丢了18分。”沈清辞就笑,酒窝深深:“那你教我啊。”
“我住在Ashdown宿舍,房间号307。窗户朝南,能看到查尔斯河的一小段。天气好的时候,河面闪闪发光,像你眼睛的颜色——浅棕色,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我一直记得。”
陆星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沈清辞记得他眼睛的颜色,记得这么细。
“父亲的事情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涉及到……我不能写太具体,怕这封信被发现。简单说,他被人陷害了,对方势力很大,跨国追诉。为了安全,我们全家必须低调。律师说,我不能联系任何国内的朋友,尤其不能联系你——因为对方知道我们关系好,可能会通过你来找我。”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而别,为什么三年没消息。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我想给你发邮件,想给你打电话,想哪怕只是寄张明信片,律师就会警告我:这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
“保护性隔离。这个词很专业吧?我也是最近才完全理解它的含义:为了保护而隔离,因为爱而远离。”
因为爱而远离。
陆星衍想起那个匿名警告:“你的寻找会害了他。”现在他明白了。沈清辞的远离,是为了保护他。
“但请相信,我会回来。不是承诺,是誓言。我会解决所有问题,会变得足够强大,会修一条轨道通向你的轨道——就像我在那本书里写的。”
“那本《银河铁道之夜》,你还留着吗?我把它捐给了华清图书馆古籍区,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考上了华清(我知道你一定会),你可能会去那里。你可能有一天会看到它,看到我在上面写的那些话。”
“如果你看到了,请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每一句。”
陆星衍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他发现那本书时的震惊,读批注时的泪崩。那些话是真的。每一句。
“现在说点实际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间是2020年或更晚,而我没有回来,那么……”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纸面上有一小片晕开的痕迹。不是墨水,是……水渍?泪渍?
“那么,就忘了我吧。”
“我知道你会说‘不可能’,我知道你会生气,但请听我说完:我不希望你的一生都在等待中度过。如果你等了五年、七年、十年,而我还没出现,那说明我真的回不来了。可能是我放弃了,可能是我遇到了别的人,可能是我……不在了。”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应该继续生活。找一个爱你的人,建立一个家庭,过你应得的生活。你值得最好的,阿衍。你一直值得。”
陆星衍摇头,无声地说:不。
“但我也知道,你不会。”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固执,死心眼,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所以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就像我知道我自己也不会——无论多久,我都会想办法回来找你。”
“所以这封信可能很矛盾:一边说‘忘了我’,一边又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希望你好,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好——如果没有我。”
“自私吧?我也觉得自己自私。但爱本来就是自私的。我想独占你,想成为你生命里唯一的那个人。即使在我不能陪在你身边的时候。”
陆星衍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纸很薄,字很轻,但情感很重。
“这封信写得很乱,因为时间有限。妈妈下周回国,她会带走这封信,想办法通过安全渠道交给你。如果五年后你还没收到,那可能永远收不到了。”
“但我赌你会收到。赌你还在等我。赌我们的轨道终会交汇。”
“最后,说点我想象中的画面:”
“我想象你考上华清,在数学系或计算机系,成为学霸,发很多论文。我想象你长高了(虽然可能还是没我高),变帅了,有很多人追你。我想象你偶尔会想起我,在深夜,在球场,在看到星空的时候。”
“我想象我们重逢的那天。可能在机场,可能在母校,可能在某个学术会议。你看到我,可能先给我一拳(我该打),然后抱住我,说‘你这混蛋’。我会说‘对不起’,然后吻你——如果那时候你还允许的话。”
“我想象我们在一起的生活。一起做研究,一起打球,一起做饭(虽然我只会煮泡面),一起养只猫或狗。我想象我们老了,坐在阳台上看夕阳,你说‘清辞,你看那颗星’,我说‘阿衍,我看见了’。”
“我想象了很多。每一天都在想。”
“所以,等我。”
“我会回来。”
“清辞”
“2015年9月”
信的末尾,还有一个PS:
“PS:每年10月7日,我会在查尔斯河同一个位置拍照,背面写一句话。如果我能寄出去,你会收到一个系列。如果收不到……那就在心里给你看。”
“又PS:如果你在等我的时候,遇到了很好的人,可以尝试交往。我不是说反话,是真的。因为我不想你孤独。但如果你试过了,发现还是不行……那我会很开心。自私地开心。”
陆星衍读完了。
他把薄纸小心地捧在手里,薄得像一片羽毛,但重得像整个世界。
信纸上的泪渍不止一处。在“对不起”那里有,在“忘了我吧”那里有,在“我会回来”那里也有。沈清辞写这封信时,一定哭了。那个总是笑着、有酒窝、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沈清辞,在写这封信时哭了。
陆星衍也哭了。无声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纸张很凉,但沈清辞的字迹像有温度,透过纸张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