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的出站口像某种生物的口腔,不断吞吐着人流。陆星衍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盯着电子屏上显示的“G156次列车 已到达”,心跳莫名有些快。
母亲要来北京待三天。理由是“来看看你”,但陆星衍知道没那么简单——上周他打电话回家时无意中提了一句“最近睡得不太好”,母亲立刻说:“那我周末过来看看你。”
其实他睡得还行。自从严格执行“情感隔离计划”,生活规律得像原子钟: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去实验室,晚上十点回宿舍,十一点睡觉。中间穿插着吃饭、上课、科研,还有每周五晚的篮球和每天十分钟的“想念时间”。
但母亲还是来了。带着她最拿手的桂花糕、父亲嘱咐带的茶叶,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人流开始涌出。陆星衍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看到了:母亲穿着浅米色的风衣,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新烫了卷,在人群中张望。
“妈!”他挥手。
母亲看见他,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走近了,陆星衍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开心,是一种混合着关切、担忧和某种决心的复杂表情。
“星衍。”母亲放下行李箱,仔细打量他,“瘦了。”
“没瘦,”陆星衍接过行李箱,“还重了两斤。”
“脸都尖了。”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个动作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不是小孩了,“学习太累了吧?”
“还好。”陆星衍简短地回答,“车在那边,我们回学校。”
出租车上,母亲一直在说话:家里怎么样,父亲工作忙不忙,邻居家孩子结婚了,小区里桂花开了……陆星衍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声。他注意到母亲说话时总在看他,眼神像在检查什么。
“妈,”他忍不住说,“我真的没事。”
母亲顿了顿:“我知道。妈妈就是想你了。”
陆星衍不再说话。他知道母亲没说真话,或者说,没说全部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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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的宿舍
母亲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沉默了三秒。
房间里很整洁——陆星衍有强迫症,东西必须摆放整齐。但整洁中透露出一种……过度秩序的气息。书桌上的书按照高度和颜色排列,笔筒里的笔按类型分类,床铺平整得像酒店标准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排书架,上面堆满了论文打印稿和专业书籍,每一摞都用彩色便签标着分类:“已读”“待读”“重点”“引用”。
“你这房间……”母亲斟酌着措辞,“像图书馆的样本间。”
陆星衍笑了:“不好吗?”
“好,就是……”母亲走进去,摸了摸书桌,“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人住的。”
“李睿那边就乱,”陆星衍指了指对面床铺——李睿的床上堆着衣服、零食、充电线,像被轰炸过,“您可以看那边平衡一下。”
母亲真的看了李睿那边一眼,然后笑了:“你同学挺……活泼的。”
她把行李箱放好,开始往外拿东西:用保鲜盒装好的桂花糕,真空包装的茶叶,几件新买的毛衣(“北京秋天冷,多穿点”),还有一瓶蜂蜜(“听说你喝咖啡多,加点蜂蜜养胃”)。
陆星衍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温暖,愧疚,还有一丝不安。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用表面的“正常”欺骗着关心他的人。
“妈,”他突然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吧。学校里有个湖,风景不错。”
他想离开这个房间。这个过于整齐、过于理性、像他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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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大学镜湖
九月的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岸边有学生在看书、聊天、谈恋爱。一切都显得宁静而正常。
陆星衍和母亲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母亲挽着他的手臂,像他还是个孩子。这个动作让陆星衍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公园,母亲都会这样挽着他,怕他走丢。
“星衍,”母亲突然开口,“你最近……真的开心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星衍措手不及。
“开心啊,”他说,“学业顺利,导师器重,同学关系也不错。”
“妈妈不是问这些。”母亲停下脚步,看着他,“妈妈是问,你心里开心吗?”
陆星衍沉默了。湖面上的鸭子嘎嘎叫了几声,像在嘲笑他的沉默。
“妈,”他最终说,“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是平静的湖面,远处是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有件事想告诉您,”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您可能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母亲的手紧了紧,握住了他的手:“你说。妈妈听着。”
陆星衍看着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碎金。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和沈清辞逃课去市中心的湖边。沈清辞说:“阿衍,如果以后我们能一直这样,多好。”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不知道“一直这样”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
“妈,”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男生。”
说出来了。
第一次对家人,对最亲的人,说出来了。
母亲的手僵住了。但只僵了一秒,然后握得更紧了。
“而且,”陆星衍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我只喜欢过一个人。沈清辞。您还记得他吗?高中时经常来家里的那个男生。”
“记得,”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很高,笑起来有酒窝,篮球打得很好。他妈妈是画家,爸爸是做科技的。”
“对。”陆星衍点头,“我喜欢他。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斟酌,像在拆解一枚炸弹。
“他三年前出国了,突然走的,没告诉我原因。我后来才知道,他家出了事,他父亲涉及经济案件,他被保护性隔离,不能联系任何人。”陆星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等他等了三年。可能还要等更久。可能……永远等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母亲交握的手。母亲的手很温暖,手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他说,“试过忘记他,试过‘正常’的生活。但不行。我的身体……抗拒。我只能接受他。”
他等着母亲的反应。震惊?愤怒?失望?哭泣?
但他没想到的是——
母亲松开了他的手,然后……抱住了他。
不是敷衍的拥抱,是用力的、紧紧的拥抱。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哽咽,“妈妈其实……猜到了。”
陆星衍愣住了。
“你高中时,每次提到清辞,眼神就不一样。”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你留着他的东西,看他喜欢的书,听他会听的歌。妈妈也是过来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可是……”陆星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母亲松开他,用手擦眼泪——擦自己的,也擦他的,“妈妈等你说,等了好久。想着等你准备好了,就会告诉妈妈。”
陆星衍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止不住。
“妈,”他哽咽着,“您不……不觉得我……不正常吗?”
“不正常?”母亲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是正常?喜欢男生就不正常?那左撇子正常吗?近视眼正常吗?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才是正常。”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地给陆星衍擦脸,像他还是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妈妈只关心一件事:你幸福吗?或者,你能幸福吗?”
陆星衍摇头:“我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你也愿意等?”
“愿意。”
“那这就是你的选择。”母亲握住他的手,“妈妈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心里踏实,只要你愿意承担后果,妈妈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