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篮球区亮着惨白的顶灯,空气里有汗水、塑胶地板和旧篮球混合的气味。六个标准场地,五个已经挤满了人——有校队在训练,有学生社团在打比赛,有零散的男生在斗牛,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声、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像某种原始的生命力交响乐。
只有六号场地是安静的。
半个场地,从底线到中场线。这是陆星衍每周五晚租用的私人时间——8点到10点,两小时,一百块钱。很贵,但他付得起,因为他有奖学金,有科研津贴,而且……他需要这个。
管理员老张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着陆星衍热身。这已经是第七次了,从九月初开始,每周五晚雷打不动。老张五十多岁,年轻时是省青年队的替补后卫,退役后在学校体育馆工作了三十年,见过的球员无数,但这个学生不一样。
陆星衍正在做拉伸。动作很标准,但不带热情——像在执行某种程序。压腿,转腰,活动手腕脚踝。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球队标志。球鞋是旧款的耐克,白色已经发黄,但擦得很干净。
热身完毕,他开始运球。
不是花式运球,是基础练习:原地运球,变向运球,背后运球,转身运球。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教科书示范,节奏平稳,高度恒定。篮球在他手下像被驯服的宠物,乖乖地按照既定的轨迹跳动。
老张靠在墙边,点了支烟——体育馆室内禁烟,但这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他眯着眼睛看陆星衍运球,心里想:这小子基本功扎实得可怕,但太扎实了,扎实得像机器人。真正的球手会有即兴,会有失误,会有那种“啊管他的就这么干”的冲动。
陆星衍没有。
他运了二十分钟球,然后开始投篮。
从篮下开始,一步一步往后移。擦板球,空心球,勾手,跳投。每一个位置投十次,记录命中率——他带了个小本子,每次投完都会记一笔。
老张凑近看了一眼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左侧45度角中距离,8/10”“弧顶三分,6/10”“右侧底线长两分,7/10”……
“你这是做实验呢?”老张忍不住问。
陆星衍停下,擦了擦汗:“算是。”
“篮球不是实验,”老张吐了个烟圈,“是游戏。你这样玩,多没意思。”
“我有我的玩法。”陆星衍说完,继续投篮。
老张摇摇头,走了。他得去其他场地转转,有人打架得拉架,有人受伤得处理,这是他的工作。
陆星衍继续他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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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队训练结束了,队员们三三两两离开。教练赵磊——一个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的前职业球员——经过六号场地时停下了脚步。
他认识陆星衍。准确说,他知道这个名字。数学系的天才,大二就发顶会论文,陈景行教授的得意门生。但他不知道陆星衍打篮球,而且打得……很不错。
赵磊看了一会儿。陆星衍的投篮姿势很标准:膝盖微屈,起跳,抬肘,压腕,出手点高,弧线漂亮。命中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同学,”赵磊走过去,“打得不错啊。”
陆星衍接住弹回的球,看着他:“谢谢。”
“我是校队教练赵磊。”赵磊伸出手。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陆星衍。”
“我知道你。”赵磊笑了,“数院的明星。没想到篮球也打得这么好。有兴趣来校队试试吗?我们缺投手。”
“不了。”陆星衍摇头,“我只是随便玩玩。”
“你这可不是随便玩玩,”赵磊指了指地上的小本子,“随便玩玩的人不会记录命中率。”
陆星衍没有说话,只是把球在地上拍了拍。
“考虑一下?”赵磊不放弃,“每周训练三次,比赛有津贴,还能加体育学分。”
“我不需要队友。”陆星衍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赵磊愣住了。他当教练十几年,听过各种拒绝理由:没时间,学业忙,受伤了,水平不够……但“我不需要队友”还是第一次。
篮球是团队运动。不需要队友?那打什么篮球?
“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赵磊试图解释,“你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过五个人。”
“我没说要打五个人,”陆星衍说,“我只是想自己练。”
“为什么?”
陆星衍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篮球,深褐色的皮革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某种岁月的纹身。
“我有我的理由。”最后他说。
赵磊还想说什么,但老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老赵,算了。这孩子就这样,每周都来,每次都一个人练。劝不动。”
赵磊看着陆星衍,又看了看老张,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如果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走了。陆星衍继续投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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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少。校队走了,社团比赛结束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人在投篮。陆星衍的半个场地显得更加空旷。
他停止了投篮,开始做一组奇怪的练习。
他把球放在中场线,然后跑到三分线外,转身,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传!”
然后他跑回中场,接住那个想象中的传球,运一步,起跳,投篮。
球进了。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是跑过去捡球,再次放回中场。
重复。
“传!”——跑回——接球——运球——投篮。
“传!”——跑回——接球——运球——上篮。
“传!”——跑回——接球——急停跳投。
每一次喊“传”,他的声音都很轻,但在空旷的场馆里依然清晰。每一次接球,他的动作都很流畅,像真的有人在传球给他。每一次完成动作,他都会停顿一秒,看着某个方向,然后继续。
老张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七周,终于看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在练球,是在……重现某个场景。是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打球。
那个“传”不是喊给空气听的,是喊给记忆里的某个人听的。
那个接球后的停顿,是在等那个人的反应——等一句“好球”,等一个击掌,等一个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篮球落地的声音,和体育馆排风扇的低沉嗡鸣。
老张掐灭了烟,走过去。
陆星衍刚好完成一轮练习,扶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累了吧?”老张递过一瓶水,“喝点。”
“谢谢。”陆星衍接过,但没有立刻喝。他拧开瓶盖,把水倒在头上——这是他高中时的习惯,沈清辞总说他浪费水。
“你等的人,”老张突然说,“一定会回来的。”
陆星衍的身体僵住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流过脸颊,像眼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你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老张重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星衍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老张指了指场地:“因为你每次传球,都像在传给某个特定位置。不是随便传的,是传到那个位置——三分线外左翼45度角,对吧?”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是的,左翼45度角。那是沈清辞最喜欢的位置。高中时他们打配合,陆星衍控球,沈清辞就在那个位置等球。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球就传过去,沈清辞接球就投,命中率很高。
“而且,”老张继续说,“你传完球不是站着看,是立刻往篮下切——这是无球跑动,是在给接球的人创造空间。你是控卫,对吧?你在模拟打配合。”
陆星衍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解剖了,内脏全部暴露在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