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学院教学楼301室，小组讨论区。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散落着笔记本电脑、草稿纸、空咖啡杯和几本厚厚的参考书。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全黄了，在深秋的阳光中像一片片燃烧的金箔。

陆星衍坐在桌子的最远端，背靠着窗户，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行正在飞速滚动。他戴着降噪耳机，但并没有播放音乐——只是用它来隔绝声音，隔绝那场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的无意义争论。

“我觉得用贪心算法就够了，”张宇——小组里另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用笔敲着桌子，“这个数据规模才十万条，贪心算法O(n log n)的复杂度完全够用，而且实现简单。”

“但贪心不能保证全局最优，”物理系的陈思文推了推眼镜，“这个优化问题有明显的子结构，应该用动态规划。虽然复杂度高一点，但能保证最优解。”

“高一点？那是O(n?)！”张宇提高音量，“十万条数据，O(n?)要跑多久？我们的报告下周五就要交！”

“可以优化，”陈思文坚持，“用记忆化搜索，或者……”

“或者用遗传算法。”

陆星衍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平静但清晰。他摘下一边耳机，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两人。

张宇和陈思文都愣住了。

“遗传算法？”张宇皱眉，“那不是更复杂？而且参数调优很麻烦，容易陷入局部最优。”

“但适合这个问题，”陆星衍调转电脑屏幕，展示他刚刚写的伪代码，“你看，我们的目标函数是连续可微的，约束条件也不复杂。用遗传算法，可以在可接受的时间内得到接近全局最优的解，而且代码实现比动态规划简洁。”

陈思文凑过来看代码，眼睛逐渐亮起来：“这个适应度函数设计得很巧妙……但交叉算子和变异算子呢？你怎么保证收敛？”

“自适应参数，”陆星衍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段代码，“根据种群多样性动态调整变异概率，避免早熟收敛。”

张宇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太复杂了吧？我们只有一周时间，要写代码、调参数、跑实验、还要写报告。用贪心算法，一天就能搞定初版。”

“但结果不优。”陆星衍说。

“差多少？”张宇问，“如果只差百分之几，完全可以接受。教授说过，工程问题要权衡时间和精度。”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高三那年，和沈清辞一起参加数学建模竞赛的经历。那时候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是要快速粗糙的解，还是要精确但费时的解。

沈清辞当时说：“陆星衍，你知道咱们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你是完美主义者，我是实用主义者。但这次……”他顿了顿，笑了，“我站你这边。因为有些问题，值得追求最优解。”

“值得追求最优解。”陆星衍轻声重复这句话。

“什么？”张宇没听清。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张宇：“如果是他，一定会选最优解。”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说出来，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对这两个几乎陌生的人，提到沈清辞。

“他是谁？”陈思文好奇地问。

张宇也盯着他：“你朋友？也是学计算机的？”

陆星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这次真的播放音乐了，是沈清辞帮他建的歌单里的纯音乐。

但已经晚了。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小组的氛围中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尴尬而低效。张宇和陈思文继续争论贪心算法和动态规划的优劣，但两人都会时不时地瞥向陆星衍，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隐隐的不悦。

因为陆星衍不再参与讨论。他只是埋头写代码，一行又一行，速度很快，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来烦我”的气场。

下午四点，讨论进行到建模部分。陈思文提出了一个基于微分方程的模型，张宇认为应该用离散模型。两人又吵起来。

“连续模型更符合物理实际！”

“但离散模型更容易计算！”

“我们可以用数值解法……”

“太复杂了！时间不够！”

陆星衍摘下耳机，合上电脑。动作很轻，但在这争吵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停下来，看着他。

“我退出。”陆星衍说。

“什么？”张宇瞪大眼睛。

“我说，我退出这个小组。”陆星衍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你们用贪心算法也好，动态规划也好，都行。我不参加了。”

“陆星衍！”陈思文也站起来，“这是课程要求，必须小组完成！你退出的话，我们组就少一个人，完不成任务的！”

“那就找别人，”陆星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或者两个人做。反正我不做了。”

“你……”张宇气得脸发红，“你这是什么态度？就因为没采用你的方案？”

陆星衍拉上背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宇：

“不是因为方案。是因为……你们不是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留下张宇和陈思文面面相觑。

“他到底在说什么？”张宇问。

陈思文摇摇头：“不知道。但感觉……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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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站在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周教授正在看书，看到是他，有些惊讶：“陆星衍？有事？”

“教授，”陆星衍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我想退出数学建模小组。”

周教授放下书，摘下老花镜：“为什么？”

“我和队友……合不来。”

“具体说说。”

陆星衍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们不是沈清辞”？说“我和他们没有默契”？说……他习惯了和特定的人合作，习惯了那种不用解释就能互相理解的智力共振，习惯了沈清辞？

“他们想要简单的解，我想要精确的解。”最终，他选了最表面的理由。

周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陆星衍，你知道团队合作是科研的基本能力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妥协？不能尝试理解和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