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阳台，陆星衍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北京十月的夜空。天色是那种熟悉的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铁锈，或者某种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远处中关村的霓虹灯光在天边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把本该是黑色的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

一颗星星都没有。

连续观察了二十四天，陆星衍已经能准确地预测华清园夜空的“可见星数”：晴朗无云的夜晚，最多三颗——通常是天狼星、织女星、和那颗他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可能是行星的亮点。稍微有点雾霾，就只剩一颗。像今晚这样的轻度污染，一颗都没有。

但他还是每天来看。每天晚上10点半，准时出现在阳台，站十五分钟，像某种宗教仪式。

“陆哥，又去当‘望夫石’啊？”

王磊从宿舍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游戏手柄。这个绰号是上周开始流传的——某个晚上陆星衍在阳台站得太久，张浩然开玩笑说“像块望夫石”，王磊觉得贴切，就叫开了。

陆星衍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是我说，陆哥，”王磊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北京这破天儿，你看啥呢？看雾霾浓度指数啊？”

“看星星。”陆星衍说。

“哪儿有星星？”王磊也抬头，“我来了一个月了，一颗正经星星都没见过。咱们东北老家那星空，啧啧，银河跟条牛奶河似的……”

陆星衍没接话。他知道王磊没有恶意，只是直率。宿舍四个人，王磊热情，张浩然稳重，赵明远安静，都是好人，都好相处。但他和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不是他故意疏远，是他心里的空间，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没地方装下新的亲密关系。

王磊见他不说话，耸耸肩回去了。游戏声音重新响起——《英雄联盟》的技能音效，击杀提示，还有王磊激动的大喊：“卧槽！五杀！”

陆星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星图软件。定位：波士顿，美国。

屏幕亮起来，一片深邃的蓝色背景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双子座清晰可见，那两颗主星——Castor和Pollux——在屏幕上熠熠生辉，像在对他眨眼。

他放大，再放大。找到MIT的位置，截屏。

这是第二十七张波士顿星空截图。手机相册里有个专门的文件夹，叫“Boston_Night”，按日期排列，从9月14日到今天，一天不落。

每一张截图，都是一句无声的“晚安”。

每一张截图，都是一次跨越半个地球的对视。

每一张截图，都是……等待的证明。

十五分钟到了。陆星衍收起手机，走回宿舍。

宿舍里，王磊还在打游戏，张浩然在看书，赵明远戴着耳机听音乐。一切如常，一切……和他无关。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机密码：LYC10982

LYC——陆衍辞。他和沈清辞名字的组合。10982——北京到波士顿的直线距离公里数。

这个密码他每天要输入好几次，每次都是一次小小的仪式，一次小小的提醒：他在等一个人，距离是10982公里。

电脑启动，星空程序自动运行。黑色的窗口，熟悉的星空，那句“输入一个日期，看看那天的星空”。

他输入今天的日期：2014.10.08

星空变化，显示今天的星图。他在自定义注释里输入：

“北京依然看不到星星。用软件看了波士顿的星空，很美。”

“王磊叫我‘望夫石’，我没反驳。因为确实在等。”

“今天线性代数小测，满分。离散数学作业，第一个交。”

“一切都好，除了你不在。”

“晚安。”

保存。

关掉程序，开始学习。今晚要完成数据结构的大作业——实现一个平衡二叉搜索树。代码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还需要调试几个边界条件。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有节奏感。陆星衍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忘记了……孤独。

直到张浩然的声音响起：“陆星衍，你的信。”

他抬起头，看见张浩然手里拿着一个淡粉色的信封。信封很精致，封口处贴着一朵干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放我桌上吧，谢谢。”陆星衍说，视线回到屏幕上。

“你不看看？”张浩然把信放在他桌上，“文学院那边的信箱，咱们楼的信箱里拿到的。写着你的名字。”

陆星衍这才仔细看了一眼信封。确实，工整的楷书写着：“紫荆公寓7号楼302室陆星衍收”。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放下鼠标，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页纸。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拆开了。

信纸是淡紫色的，带着同样的香味。字迹娟秀，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

“陆星衍同学：”

“你好。我是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4级的林晚。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开学典礼上，你的发言让我印象深刻。”

“这一个月来，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你总是坐在四楼靠窗的座位，左手边放着一本《算法导论》，右手边是一杯黑咖啡。你看书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右手会无意识地转笔。”

“我观察了你很久。我想，能够说出‘如果两颗星星的轨道注定相交，无论多远总会相遇’的人，内心一定很温柔，也很坚定。”

“所以我想认识你。如果你愿意，这周五晚上七点，图书馆门口见。”

“期待你的回复。”

“林晚”

“2014年10月7日”

陆星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被观察的感觉很奇怪——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记录自己的习惯，解读自己的行为。但他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无奈。

因为林晚观察到了很多细节：坐的位置，看的书，喝的咖啡，转笔的习惯。

但她观察不到最重要的东西——他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装得满满的，没有任何空隙留给别人。

“情书？”王磊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瞄了一眼信纸，“哟，文学院的妹子！字写得真好看。陆哥，你桃花运来了啊！”

陆星衍没说话，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你不去？”张浩然问。

“不去。”陆星衍说。

“为啥？”王磊不理解，“人家妹子主动约你，长得应该也不错——文学院的，才女啊！”

陆星衍站起来，拿起信封，走到垃圾桶旁边。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扔进去。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信封，把粉色信封装进去，封好。

然后在信封上写：“退回。抱歉。”

“你真要退啊？”赵明远也摘下耳机，“至少见一面吧？礼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