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体育馆,三千名新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入学纪念T恤,像一片年轻的、涌动的海洋。空调的冷风在高耸的穹顶下循环,却吹不散空气中那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期待的荷尔蒙气息。聚光灯在主席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圈,校徽在红色背景墙上熠熠生辉——那是一本打开的书和一把剑的图案,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金色大字在灯光下庄严得有些压迫感。
陆星衍坐在第一排的“新生代表”座位上,膝盖上放着折叠整齐的发言稿。稿纸是A4打印纸,四号宋体,双倍行距,一共三页。他已经背了七遍,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复述每一个标点。
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怯场的紧张——从小到大,他上台发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是……内容上的紧张。因为这篇发言稿的最后一段,他写了一些可能不该在开学典礼上说的话。一些太私人,太情感化,太……不像“优秀新生代表”该说的话。
昨晚,辅导员李老师审稿时,看到最后一段,推了推眼镜:“陆星衍同学,这段……是不是太个人化了?”
“我想保留。”陆星衍说。
“这可是开学典礼,三千新生,还有校领导。”李老师皱眉,“讲点励志的,讲点正能量的,讲点……安全的。”
“我觉得这就是励志的,”陆星衍直视李老师的眼睛,“为了一个人,努力变得更好,这不够正能量吗?”
李老师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省状元,732分,外表清冷但眼神坚定。她听说过一些传闻,关于那个突然休学出国的沈清辞,关于那段特殊的友谊,关于……那些在毕业聚餐上流传的故事。
最后,她叹了口气:“好吧,你保留。但如果领导有意见,你要自己负责。”
“我会的。”陆星衍点头。
现在,他坐在台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发言稿的边缘,左手拇指轻轻摩擦食指侧面——那个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计算机科学学院陆星衍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像突然涨潮的海浪。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刺眼得让他眯了眯眼。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口,然后走上台阶,走向主席台中央的话筒。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七步。站定,调整话筒高度——这个动作让他想起高中时的无数次发言,想起沈清辞总是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别紧张”。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台下。三千张年轻的脸,三千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片闪烁的星海。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认真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前半部分很标准:感谢学校,感谢老师,回顾高中奋斗,展望大学生活,呼吁同学们珍惜时光、追求卓越……都是标准的新生代表发言内容,都是安全的、正确的、不会出错的词句。
他讲得很流畅,声音透过音箱传出去,清晰而平稳。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座椅的吱呀声。
但陆星衍知道,真正的内容在后面。
在最后一段。
他翻到第三页,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暂,大概只有两秒,但在这安静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领导,看向更远处,看向体育馆后方那片昏暗的空间,看向……某个不在这里的人。
“有人问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清晰,“为什么选择计算机科学。”
台下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手机。
“我说,因为这是一个连接世界的专业。”陆星衍继续说,“在代码的世界里,距离可以被缩短,时间可以被跨越,信息可以以光速传递。你可以坐在北京的宿舍里,和波士顿的实验室实时协作;你可以用一行代码,让相隔半个地球的人看到同一片星空。”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发言稿。
“而我,想用这个专业,连接一个人。”
体育馆里更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他此刻在地球另一端,我们之间隔着13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隔着……所有无法言说的circumstance(境遇)。”
他用的是英文“circumstance”,因为这个词更准确——不只是距离,不只是时差,是更复杂的、无法公开解释的境遇。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今天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陆星衍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强行控制住了。
“但我想相信一件事:如果两颗星星的轨道注定相交,无论它们相隔多远,无论它们运行得多慢,无论……中间有多少阻碍。”
“它们总会相遇。”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三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三千张脸都写着各种情绪——惊讶,好奇,感动,不解,还有……某种共鸣。
“所以,我选择计算机科学。不是因为它热门,不是因为它好就业,不是因为它……是所谓的‘正确选择’。”
“而是因为,我想用我能掌握的最强大的工具,去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去跨越我们之间的时差。去……让我们这两颗暂时分离的星星,能够重新找到彼此的轨道。”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我相信,如果轨道注定相交,那么等待,就是最虔诚的奔赴。”
说完,他鞠躬。
短暂的沉默——大概只有半秒,但感觉像一个世纪。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蔓延,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掌声,在体育馆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擦眼泪。
陆星衍站在台上,看着这片掌声的海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虚弱的眩晕,是情绪过载的眩晕。
他说了。
在三千人面前,在开学典礼上,在聚光灯下,他说了。
说了沈清辞,说了等待,说了……爱。
虽然没说出名字,虽然没说出性别,虽然没说出……所有细节。
但他说了。
这就够了。
他走下台,脚步有些飘。辅导员李老师在台下等他,表情复杂,但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讲得很好。”
“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计算机学院的学生坐在同一区域,有人小声说:“陆哥,牛逼啊。”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眼神里是理解和尊重。
陆星衍点点头,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那张拼接照片:“曾经20米,现在未知”。
他看着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登录所有沈清辞废弃的社交账号——微博、□□空间、人人网、那个私密邮箱,还有……CSHub论坛的私信。
在每一个地方,他都输入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了。华清大学,计算机科学学院,新生代表发言。”
“我说了那些话。虽然你可能听不到。”
“下一步,去有你的地方。”
“等我。”
发送。
明知不会回复,明知可能永远没有回应,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我在路上”的宣告。一种“我会找到你”的宣告。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