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公寓7号楼302室，四人间，靠窗的上铺。

陆星衍站在自己的床位前，仰头看着那片空白的床板。床板是原木色的，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纹理。下铺的王磊已经在整理东西了——一个东北来的男生，嗓门大，动作也大，床板被他晃得吱呀作响。

“哥们儿，你哪个系的？”王磊从床底下探出头问。

“计算机。”陆星衍回答，声音不大。

“巧了！我也是！”王磊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俩同班啊！我叫王磊，东北来的。那俩还没到——一个数学系的，一个物理系的。”

陆星衍点点头，把行李箱放倒，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衣物、书籍，还有那个星空盒子。他把盒子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床板上，然后开始铺床单。

深蓝色的格子床单，是母亲给买的。她说：“蓝色安静，适合学习。”陆星衍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想：蓝色也像星空，也像沈清辞的眼睛。

铺好床单，铺被褥，放枕头。然后，他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高三篮球赛夺冠的那张合影，他和沈清辞拥抱的照片。照片已经洗了两张，一张在盒子里，一张他要放在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照片放在了枕头底下。不是压在枕头下，是放在枕头套里面，紧贴着枕芯。这样每天晚上睡觉时，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能……假装沈清辞还在身边。

“哟，那是你朋友？”王磊眼尖，看到了照片。

“嗯。”陆星衍简短地应了一声，继续收拾。

“长得挺帅啊，”王磊凑过来看，“也是咱们学校的？”

“不是。”陆星衍把照片塞好，开始挂蚊帐，“他在美国。”

“留学生啊？牛逼。”王磊点点头，没再多问，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陆星衍松了口气。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的社交，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到沈清辞时。因为每次提到沈清辞，他都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那些随时可能涌出来的思念。

他继续收拾。把星空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住。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接好电源。把那本《波士顿旅行指南》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星空程序自动启动，那片熟悉的星空出现在屏幕上。

他输入今天的日期：2014.09.14

星空变化，显示今晚的星图。双子座在东边，正在升高。

但旁边的小字是空白的——因为这个日期沈清辞没有预设。

陆星衍在自定义注释里输入：

“到华清了。宿舍302，靠窗上铺。室友王磊，同班，东北人，挺热情。”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枕头下了。这样每天睡觉时，就能感觉到你在。”

“希望你在MIT的宿舍，也睡得安稳。”

保存。这个日期，也有了他的话。

这时，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数学系的张浩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物理系的赵明远，瘦高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四人互相自我介绍，交换了联系方式，气氛还算融洽。

但陆星衍能感觉到，自己和他们的距离——不是物理距离，是心理距离。当王磊提议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时，张浩然和赵明远都欣然同意，陆星衍却犹豫了。

“你们去吧，”他说，“我还有点东西要整理。”

“行，那给你带点？”王磊问。

“不用了，谢谢。”

三个室友离开了，宿舍里只剩下陆星衍一个人。突然的安静让他松了口气，但也……让他感到了孤独。

那种“周围都是人，但没有那个人”的孤独。

那种“新生活开始了，但旧生活还在心里”的孤独。

那种……沈清辞不在身边的孤独。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华清大学的夜晚很热闹——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宿舍楼里传来各种声音：笑声，音乐声，游戏声，还有……青春的喧嚣。

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抬头看天空。北京九月的夜空是暗红色的——光污染太严重，几乎看不到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顽强地闪烁着，像在对抗整个城市的灯光。

陆星衍想起在云城的时候，虽然城市也有光污染，但至少能看到一些星星。他和沈清辞在天文台，能看到银河，能看到星座，能看到……整个星空。

现在，在北京，在繁华的大学里，连星星都看不到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星图软件。输入位置：波士顿，美国。

软件开始加载，然后显示波士顿上空的实时星图——和北京完全不同。波士顿的夜空更暗，星星更多，双子座清晰可见，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陆星衍放大星图，找到MIT的位置。然后，他截图保存。

照片命名：“Boston_Night_Sky_20140914”

他看着那张截图，想象沈清辞此刻也在看着这片星空。也许在宿舍的阳台，也许在查尔斯河边，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们在看同一片星空。

在不同的地方，在同一片星空下。

这算不算一种连接？算不算一种陪伴？算不算……爱跨越距离的方式？

陆星衍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这片波士顿的星空，他感觉离沈清辞近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

王磊他们回来了，带着食堂买的夜宵——烤串、煎饼、还有几瓶可乐。

“陆星衍，给你带了煎饼！”王磊把一份煎饼放在他桌上，“华清食堂的煎饼不错，尝尝。”

“谢谢。”陆星衍接过，但没吃，放在了一边。

“你怎么不开灯？”张浩然问，打开了宿舍的大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陆星衍眯了眯眼，说：“在看星星。”

“北京能看到星星？”赵明远笑了，“我来了三天了，一颗都没看到。”

“用手机软件看的，”陆星衍说，“波士顿的星空。”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还是王磊先开口：“你那个在美国的朋友……对你很重要吧？”

陆星衍点头：“很重要。”

“女朋友？”张浩然问。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该怎么说？说“男朋友”？说“喜欢的人”？说……什么？

最后，他说：“是喜欢的人。”

这个说法很模糊，但足够表达。

“哦……”张浩然点点头，没再多问。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异地恋啊？不容易。”

“嗯。”陆星衍点头，心里想：不是异地，是跨国。不是不容易，是……几乎不可能。

但他没说。因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他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努力。只需要……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前进。

室友们开始吃夜宵，聊天，讨论明天的开学典礼，讨论选课，讨论……所有新生会讨论的话题。

陆星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偶尔回应，但心不在焉。

他的心思在波士顿，在MIT，在……沈清辞那里。

他在想：沈清辞现在在做什么？在看书？在写代码？在宿舍里和室友聊天？还是……也在看星星，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最后一个。

---

华清大学宿舍11点半熄灯。灯灭的瞬间，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卧槽，这么早就熄灯？”王磊抱怨，“我游戏还没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