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还有少年们汗水蒸腾出的咸湿气息。高三篮球队的集训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场地上是奔跑、传球、投篮、呼喊的声音,杂乱但充满生机。
只有一个人在边缘。
陆星衍站在三分线外,左手托球,右手扶球侧,膝盖微曲,眼睛盯着篮筐。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这是沈清辞曾经笑话过他的地方:“陆星衍,你连投篮都要这么精确吗?篮球是有弧度的,不是数学题。”
手腕发力,手指拨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旋转着飞向篮筐。
“唰——”
空心入网。声音清脆,干净利落。
陆星衍走过去捡球。篮球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到他的脚边。他弯腰拾起,运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次站定,再次投篮。
重复。一次又一次。
不参与团队的战术训练,不参加分组对抗,甚至不和队友传球。他只是站在这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投篮,捡球,再投篮。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确但冰冷。
“陆哥还是那样啊。”场边休息区,高二的替补队员李明小声说。
“都一个多月了,”另一人接话,“沈哥走后他就这样。只投篮,不配合。教练也不管。”
“怎么管?”队长陈浩擦着汗走过来,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你让他去配合?跟谁配合?他们俩的默契是三年磨出来的,现在沈清辞不在了,你让陆星衍跟谁打挡拆?跟谁打快攻?”
几人都沉默了。篮球场上,陆星衍又投进一球。这次打板,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进,不够完美,他皱了皱眉。
“可是下周就是告别赛了,”李明说,“高三对高二的告别赛。往年都是陆哥和沈哥带队,现在……”
“现在陆星衍连团队训练都不参加,”陈浩打断他,语气里有无奈,“你觉得他能打吗?”
球场上,陆星衍投出了第十七个三分球。这次没进,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滚到场边。他没有马上去捡,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滚远的篮球,看了很久。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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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演练
“好,接下来练四号战术!”教练吹哨,拍着手,“高三组,准备!”
队员们迅速在场上站好位置。控球后卫的位置空着——那是陆星衍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向场边的陆星衍。他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没有动。
“陆星衍!”教练喊他,“过来!”
陆星衍抬眼看了看教练,又看了看场上那些等待的队友,最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球。橙色的皮革表面有些磨损,是去年沈清辞送他的生日礼物——球上还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和月亮。
“星星是你,月亮是我,”沈清辞当时笑着说,“永远在一起。”
永远。
陆星衍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走向球场。脚步很慢,像在走向某种审判。
他站到控球后卫的位置上。对面是高二队的防守队员,一个身高体壮的男生,正警惕地盯着他。
“四号战术,开始!”
陈浩把球传给陆星衍。按照战术,陆星衍应该运球到弧顶,然后与中锋打挡拆,要么自己突破上篮,要么分球给空切的队友。
陆星衍接球,开始运球。球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节奏稳定,但他的眼睛却看着空无一人的左侧——那是沈清辞的位置。
按照四号战术,沈清辞应该从底线绕出来,利用掩护跑到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这时候,陆星衍的传球应该正好到他手里,然后沈清辞可以投篮,可以突破,可以再分球……
但此刻,那里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球场,和远处篮球架上生锈的螺丝钉。
陆星衍运球到弧顶,中锋上来挡拆。他利用掩护摆脱防守者,向禁区突破。防守换防,对方的大个子补防过来。按照战术,这时候他应该把球分给拆开后顺下的中锋,或者传给底角埋伏的射手。
但他没有。
他停住了。停在罚球线附近,右手托着球,做了一个传球的假动作——不是向任何队友,而是向左前方,向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球从手掌飞出,带着旋转,精准地砸向那个空位置。
然后弹起,滚出底线。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滚远的篮球,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保持着传球姿势的陆星衍。
一秒。两秒。三秒。
“操!”高二队的防守队员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传哪去了?那里有人吗?!”
陆星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的右手还伸着,手指微张,像刚刚真的把球传给了什么人。他的眼睛还看着那个空位置,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虚空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教练吹停了训练。
“陆星衍,”他走到场边,声音低沉,“你过来。”
陆星衍放下手,低着头走过去。路过那个空位置时,他停顿了一下,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你最近状态不对,”教练说,递给他一瓶水,“我知道沈清辞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
“但是他不在,我就不会打球了。”陆星衍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教练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曾经是球队最可靠的指挥官,冷静、精准、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现在却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总是把球传到无人的地方。
“陆星衍,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教练说,语气放缓,“就算沈清辞不在了,你还有队友。陈浩、王磊、张志强……他们都是好队员。你们可以磨合,可以建立新的默契。”
陆星衍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浇灭心里的那团火。
“教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知道我和沈清辞的第一次配合吗?”
教练愣了愣:“什么时候?”
“高一,新生杯,”陆星衍说,眼睛看着球场的地面,“半决赛,最后十五秒,我们落后两分。我持球推进,在对方半场被包夹。沈清辞从底线跑过来,没有喊,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他要往哪里跑,要在哪里接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我把球传过去,是一个高抛球,越过防守者的指尖。他跳起来接球,落地,转身,后仰跳投——时间到,球进,绝杀。”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教练:“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有些配合,只需要一个眼神。有些人……是无可替代的。”
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下周六的告别赛,”他说,“你可以不打首发。但至少,作为高三的队长之一,你应该在场。”
陆星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那个球场上,在没有沈清辞的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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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陆续洗澡离开。更衣室里弥漫着沐浴露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少年们打闹的笑声。
陆星衍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那个柜子——7号,沈清辞的柜子。
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去年市联赛夺冠后球队的合影。照片里,沈清辞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毫无顾忌,金色的奖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哥还不走?”陈浩走过来,肩膀上搭着毛巾。
“等会儿。”陆星衍说。
陈浩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今天那个传球……我们都看见了。”
陆星衍没说话。
“其实,”陈浩斟酌着词语,“我们都知道你和沈哥的关系……特别好。他走了,你难受,我们都理解。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