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交谈。陆星衍看到了沈清辞——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
陆星衍走过去,在沈清辞身边停下。
沈清辞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微微僵硬,但没有转身。
“我们需要谈谈。”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但眼睛没有看陆星衍,而是看着走廊的另一端:“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疏远我。”陆星衍直截了当地说。
沈清辞的手指握紧了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没有疏远你。只是……分组是自由的,我选择了合适的搭档。”
“合适的搭档?”陆星衍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讽刺——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种情绪的表达,“陈浩?你之前认识他吗?了解他的能力吗?知道他的解题风格吗?”
沈清辞终于转头看他,但眼神是回避的:“这些可以慢慢了解。而且,王教授说不同学校的学生组队,可以互相学习不同思路。”
“合理的理由。”陆星衍点头,“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沈清辞的表情僵了一下:“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星衍说,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我在问你。我做了什么?让你需要这样……避开我。”
走廊里,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但很快离开。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吞咽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只是……我有点累。最近事情多,需要一些空间。”
“空间。”陆星衍重复这个词,“所以疏远我是为了空间?”
“不是疏远,”沈清辞强调,但声音没有底气,“只是……暂时需要一些距离。”
“为什么?”陆星衍追问,“我们之前没有距离问题。我们在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准备竞赛。为什么现在突然需要距离?”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动作有些匆忙,水从嘴角溢出一丝,他用手背擦掉。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
陆星衍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动作、语气中读取信息。但沈清辞像一堵墙,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封在里面,只露出礼貌的、疏离的表面。
“如果你遇到了问题,”陆星衍说,声音放缓了些,“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就像以前一样。”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这次终于直视陆星衍的眼睛,但眼神是复杂的——有挣扎,有痛苦,有某种陆星衍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问题,”沈清辞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能一起解决。有些问题……需要自己面对。”
“为什么?”陆星衍问,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沈清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因为……”他开口,但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因为我害怕如果继续靠近,我会说出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沈清辞把这些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安全的:“因为每个人都有需要独自处理的事情。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陆星衍看着他。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好。”陆星衍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给你时间。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在这里。”
沈清辞点点头,但没有说谢谢。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清辞。”陆星衍叫住他。
沈清辞停住,但没有回头。
“那张纸,”陆星衍说,声音很轻,“写着‘对不起’的那张纸。那是给我的吗?”
沈清辞的身体完全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心跳如鼓。陆星衍发现了?看到了?知道了多少?
“什么纸?”他问,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在我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张纸。”陆星衍说,“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碎片,拼出了‘对不起’三个字。是你写的吗?”
沈清辞闭上眼睛。几秒后,他重新睁开,转身面对陆星衍。
“是我写的。”他承认,因为否认没有意义,“但我撕掉了。因为它……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陆星衍第四次问这个问题。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决绝的东西:“因为它代表的……是一些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一些最好被忘记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这次真的离开了,快步走向教室,像在逃离什么。
陆星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
“最好被忘记的东西。”
这些话在陆星衍的脑海中回响。他试图分析,试图理解,但信息太少,情感太复杂,超出了他现有的分析框架。
他只知道,沈清辞在疏远他。
而且,那个疏远的原因,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有关。
和某些“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有关。
陆星衍走回教室。经过沈清辞的座位时,他没有看过去,但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林薇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笔记。
“你还好吗?”林薇问,看了他一眼。
“还好。”陆星衍说,坐下,重新拿起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好。
他很困惑,很受伤,很……不确定。
这是他很少体验的情绪。他习惯了一切都有逻辑,有原因,有解决方案。但沈清辞的行为,没有逻辑,原因不明,解决方案……未知。
他看向沈清辞的方向。沈清辞正在和陈浩讨论,侧着脸,表情专注,但陆星衍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紊乱。
他在紧张。在伪装。在努力维持表面的正常。
为什么?
陆星衍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物理题。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沈清辞,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
中午12点30分,午餐时间
集训班提供午餐,在实验楼的小食堂。学生们排队取餐,然后找位置坐下。
陆星衍取了餐——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汤。他环顾食堂,寻找座位。
他看到沈清辞和陈浩坐在一起,还有另外几个外校的学生。沈清辞在说话,陈浩在笑,氛围看起来轻松愉快。
陆星衍移开目光,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独自坐下。
他很少一个人吃饭。以前要么在家和母亲一起,要么和沈清辞一起。独自吃饭的感觉很陌生,食堂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他坐在自己的安静小岛上。
他安静地吃饭,动作机械,味觉迟钝。大脑依然在分析,在处理数据,试图找出规律。
“可以坐这里吗?”
陆星衍抬头,是林薇。
他点头:“可以。”
林薇坐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吃饭。她没有说话,没有试图聊天,只是安静地陪伴。
陆星衍感激这种安静。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假装,可以继续自己的思考。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沈清辞那边。
沈清辞正在听陈浩说什么,微微侧着头,然后笑了——又是那种礼貌的、轻松的笑。但在那个笑容之下,陆星衍看到了别的东西:紧绷的肩膀,握紧的筷子,微微皱起的眉头。
沈清辞在假装。
假装轻松,假装正常,假装……不在乎。
但他在乎。陆星衍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疏远,那种回避的眼神,那种紧张的姿态,都说明他在乎。
只是他在乎的方式,是远离。
为什么?
因为某些“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
陆星衍吃了一口米饭,咀嚼,吞咽。食物没有味道,像在吃纸。
他想起了雪夜,想起了天文台,想起了回家的路,想起了那些承诺。
“无论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
那是五天前说的话。现在,沈清辞在刻意保持距离。
矛盾。不理性。无法理解。
陆星衍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够热,像这个冬天,像现在的一切。
“你和他,”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星衍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观察。”林薇说,也看向沈清辞的方向,“他今天看了你十七次。每次都在你低头或者转头的时候。而且,他和别人说话时很放松,但每次你靠近,他就会紧张。”
陆星衍愣住了。他没有数过,但他注意到了沈清辞的回避。只是没想到林薇观察得这么仔细。
“而且,”林薇继续说,转回头看着自己的餐盘,“你今天的解题速度比平时慢15%,错误率增加。虽然还在优秀范围内,但对你来说不正常。”
陆星衍沉默。林薇的观察力很敏锐,分析很准确。
“我们是竞争对手,”林薇说,“但我也是同学。如果需要……可以聊聊。有时候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陆星衍看着她。林薇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八卦的好奇,只有理性的关心。
“谢谢。”陆星衍说,“但我不确定……我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就等。”林薇说,“等数据足够,等模式清晰,等时机合适。这是你教我的——面对不确定的问题,先收集数据,再分析,最后行动。”
陆星衍微微惊讶:“我教你的?”
“去年省赛,你解题时的思路。”林薇点头,“我观察过。你总是先收集所有已知条件,再建立模型,最后求解。即使时间紧迫,你也不会跳过步骤。”
陆星衍沉默。确实,这是他的方法。但应用到情感问题上……
情感问题没有已知条件,没有清晰模型,没有标准解。
但他可以尝试。
收集数据:沈清辞的行为变化,时间节点,相关事件。
建立模型:分析变量之间的关系。
求解:找出原因,制定对策。
第一步:收集数据。
陆星衍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次,食物有了味道——咸的,苦的,但真实。
他需要更多数据。
而数据,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