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的竞赛集训班，每年正月初五准时开始。这是学校的传统，也是整个城市顶尖学生的汇集时刻——来自不同学校、不同背景的竞赛生，在春节的余温中聚集到这里，为即将到来的全国竞赛做准备。

集训班设在实验楼的顶层，一整层被打通，改造成了专门的竞赛培训中心。教室里摆放着可移动的桌椅，方便小组讨论；墙壁上贴着各种物理公式和科学家的画像；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在冬日的阳光里顽强地绿着。

陆星衍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

他选择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不太靠前以免被过度关注，也不太靠后以免听不清；靠窗可以提供自然光，也方便在思考时看向窗外。

他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文具、计算器，按照习惯的顺序摆放整齐。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学生们陆续进来。有些是熟悉的云城一中的面孔，有些是外校的，穿着不同的校服，脸上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教室里逐渐热闹起来，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

陆星衍看了一眼手表：7点59分。

沈清辞还没有到。

这很奇怪。沈清辞从不迟到，尤其是在重要的事情上。竞赛集训第一天，他应该会提前到达，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种轻松的笑容，坐在陆星衍旁边的位置，然后开始讨论今天的课程安排。

但7点59分了，他还没出现。

陆星衍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笔记本的边缘。

自从那天凌晨在书房发现被撕掉的纸和“对不起”的纸屑后，沈清辞就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微妙的、逐渐的变化。

首先是缺席第二天的学习。沈清辞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家里有事，今天不过来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陈述。

陆星衍回复：“好。需要帮忙吗？”

沈清辞没有回复。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整个春节假期的最后几天，沈清辞都没有出现。信息回复变得简短而延迟，电话不接，敲门不应——陆星衍去敲过一次门，没有回应，但透过窗户能看到屋里有灯光。

陆星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分析过各种可能性：家庭问题，健康问题，情绪问题。但没有足够的数据，无法得出结论。

他唯一确定的是，有些事情改变了。而改变的原因，可能和那张被撕掉的纸有关。

“对不起”。

沈清辞在为什么道歉？

时钟指向8点整。老师走进教室——是物理组的王教授，国内知名的竞赛教练，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同学们好，”王教授站在讲台前，声音洪亮，“欢迎来到今年的物理竞赛集训班。在开始之前，我们先分组。今年我们采用小组合作模式，每组两人，共同完成所有实验和理论任务。”

教室里安静下来。分组是竞赛集训的重要环节，搭档的选择往往直接影响学习效果和最终成绩。

“分组原则是自由组合，”王教授继续说，“但我会根据你们的摸底测试成绩做微调。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找到自己的搭档。”

话音刚落，教室就热闹起来。认识的学生迅速组队，不认识的开始互相打量、试探。

陆星衍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在等沈清辞。

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是一组。他们是云城一中最强的物理竞赛生，是多次合作过的搭档，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但沈清辞还没来。

陆星衍看向门口。空无一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辞发信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8点03分。分组时间已经过半。

“陆星衍？”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星衍抬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他桌边。短发，戴眼镜，表情认真。他记得她——实验中学的林薇，去年物理竞赛的银牌得主，实力很强。

“要组队吗？”林薇问，声音直接，“我们去年在省赛见过。我觉得我们合作会很有竞争力。”

陆星衍犹豫了。按实力，林薇确实是不错的搭档。但……

他再次看向门口。

还是没有沈清辞的身影。

“我在等人。”陆星衍最终说。

“谁？”林薇问，“如果没来，你可能需要找别人。王教授不喜欢迟到的人。”

陆星衍看了看时间：8点04分。

“再等一分钟。”他说。

林薇点点头，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等待——显然，她确实想和陆星衍组队。

8点04分30秒。

8点04分45秒。

8点05分整。

就在王教授准备宣布分组时间结束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穿着云城一中的校服——深蓝色外套，白衬衫，领带有些歪。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抱歉，”他对王教授说，“家里有事，迟到了。”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下次注意。去找搭档吧，还剩一分钟。”

沈清辞走进教室，目光扫过。看到陆星衍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寻找。

陆星衍站起来，准备叫他。

但沈清辞没有走向他。

相反，沈清辞走向了教室的另一边，走向了一个陆星衍不认识的男生——应该是外校的，穿着红色的校服。

“同学，”沈清辞对那个男生说，“你找到搭档了吗？”

男生摇头：“还没。”

“那我们一起？”沈清辞问，声音自然，带着他惯常的那种轻松语气。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好啊。”

陆星衍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桌子。

沈清辞选择了别人。

没有看他，没有问他，甚至没有……犹豫。

就那么自然地，走向了另一个人，组成了另一组。

陆星衍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层的……困惑和受伤。

为什么？

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来你等的人已经找到搭档了。那我们组队？”

陆星衍转头看她。林薇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理解——她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好。”陆星衍说，声音比平时更冷，“我们组队。”

他坐下，重新整理桌面上的物品。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笔记本的边缘被压出了折痕。

分组时间结束。王教授开始宣布名单，做微调。当念到“陆星衍和林薇一组，沈清辞和陈浩一组”时，陆星衍没有抬头。

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短暂的，试探的，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沈清辞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清辞要这样做。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改变了。

而且改变得比他想象的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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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30分，第一次小组讨论

集训的第一项任务是分析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题目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边界条件、能量守恒，难度远超高中水平。

按照要求，每个小组需要共同分析，提出解决方案，然后上台展示。

陆星衍和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薇的思维很敏捷，物理直觉很强，虽然解题风格和陆星衍不同——她更依赖图像和直觉，而陆星衍更依赖公式和逻辑——但他们配合得不错。

“我觉得这里可以用镜像法简化边界条件，”林薇在草稿纸上画图，“这样电场分布会对称，计算量减少一半。”

陆星衍看着她的图，思考了几秒：“同意。但镜像电荷的大小需要重新计算，因为介质不同。”

“对，介电常数比是2，所以镜像电荷应该是……”林薇快速计算。

陆星衍同时也在计算，两人的结果几乎同时出来：“原电荷的一半。”

他们对视一眼，林薇笑了：“效率很高。”

陆星衍点头，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另一侧。

沈清辞和他的新搭档陈浩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人也在讨论，陈浩似乎在说什么，沈清辞听着，偶尔点头，但很少说话。

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节奏比平时快，显示某种……紧张或不安。

“陆星衍？”林薇叫他。

陆星衍收回目光：“什么？”

“我在说下一个步骤。”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你好像……分心了。”

“抱歉。”陆星衍说，强迫自己专注，“继续。”

他们继续讨论。但陆星衍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他的大脑一部分在处理物理问题，另一部分在分析沈清辞的行为，试图找出规律，找出原因。

为什么疏远？

因为家庭问题？但如果是家庭问题，沈清辞应该会告诉他——至少以前会。

因为情绪问题？但沈清辞看起来正常，至少表面上正常。

因为……因为那张纸？因为“对不起”？

陆星衍想不通。数据不足，变量太多，无法建立有效的模型。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王教授在教室里走动，观察各组的进展。他在陆星衍和林薇的桌边停下，看了看他们的草稿纸。

“思路不错，”王教授点头，“但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电荷运动时产生的磁场也会影响电场分布。这是相对论效应，在高速情况下不能忽略。”

陆星衍皱眉：“题目中电荷的速度是0.1c，洛伦兹因子约1.005，相对论效应影响小于0.5%，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但在竞赛中，严谨性很重要。”王教授说，“即使影响小，也应该提出来，说明为什么可以忽略。这才是完整的解答。”

陆星衍点头：“明白了。”

王教授离开后，林薇低声说：“他说的对。竞赛评分很注重完整性和严谨性。”

“我知道。”陆星衍说，重新开始计算。但眼角的余光仍然关注着沈清辞那边。

沈清辞似乎在讲解什么，用手势比划着，陈浩认真听着。然后，很突然地，沈清辞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轻微的、礼貌的笑，但确实是笑。

陆星衍的手指停住了。

这几天，沈清辞没有对他笑过。没有那种轻松的笑容，没有那个深深的酒窝，没有那种眼睛发亮的笑意。

但对这个刚认识的陈浩，他笑了。

陆星衍感到胸口一阵紧缩。陌生的情绪再次涌起，这次更清晰：是受伤，是困惑，还有一丝……愤怒。

为什么？

他做了什么？

“陆星衍，”林薇再次叫他，声音里有些无奈，“你又分心了。”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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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点20分，课间休息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去洗手间，去接水，去走廊活动。

陆星衍坐在位置上，整理刚才的笔记。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笔记上，而在教室门口——沈清辞刚刚走出去，一个人。

陆星衍放下笔，站起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