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看着示波器上的信号。确实,虽然功率略有降低,但粒子轨迹依然清晰可测。他看向沈清辞,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最后十五分钟,他们进入了高效的工作状态。刚才的意外和小发现似乎打破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让他们的配合更加自然,更加……亲密。
当陆星衍记录数据时,沈清辞会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俯身看屏幕。
当沈清辞调试设备时,陆星衍会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递上需要的工具。
当两人同时看向云室,观察粒子留下的白色轨迹时,他们的肩膀会轻轻靠在一起——不是刻意的,只是空间有限,自然靠近。
“看这个轨迹。”沈清辞指着云室中的一条白色细线,“很漂亮,几乎完美圆弧。”
“α粒子在均匀磁场中的运动。”陆星衍低声说,“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做匀速圆周运动。基本公式简单,但每次看到实际轨迹,还是觉得……很美。”
他用“美”这个词。这在陆星衍的词汇表中是罕见的。
沈清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陆星衍的侧脸上,给他浅棕色的瞳孔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确实很美。”沈清辞说,但眼睛看着的不是云室,而是陆星衍。
实验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们刚好完成所有数据采集和分析。其他组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他们已经整理好设备,写完了实验报告。
“最终结果:荷质比测量值为4.82×10^7 C/kg,与理论值4.84×10^7 C/kg偏差0.41%。”陆星衍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比预期精度高。”
“因为我们做了重复实验和误差分析。”沈清辞把设备放回储物柜,“还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因为什么?”陆星衍问。
沈清辞关上柜门,转过身:“因为我们配合得好。”
他说得简单,但陆星衍听懂了言外之意。不是“你和我各自做得好”,是“我们配合得好”。
“嗯。”陆星衍点头,开始脱下白大褂,“配合得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最后离开实验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阳光把长长的走廊照得明亮而空旷。
“下节什么课?”沈清辞问。
“自习。”陆星衍看了看手表,“但我们可以去星空实验室,把实验报告完整整理一遍。今天的原始数据值得深入分析。”
“你真是工作狂。”沈清辞说,但语气里没有抱怨,“不过,我同意。有些数据波动很有意思,可能揭示了仪器的系统误差。”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节奏完全一致。
走到楼梯口时,沈清辞忽然说:“刚才在实验台下……”
陆星衍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头发,”沈清辞继续说,语气随意,“扫到我的脸了。”
“抱歉。”陆星衍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清辞笑了,“而且,不用道歉。我只是想说……”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说什么?”陆星衍问,声音比平时轻。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的洗发水味道挺好闻的。”他最终说,然后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下楼,“薄荷味的,很适合你。”
陆星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跟上,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一楼大厅时,沈清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所以,直接去实验室?”
“嗯。”陆星衍点头,“但先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买什么?”
“手电筒电池。”陆星衍说,“实验室那个手电筒,光线已经变暗了。如果下次还需要检查线路,需要更亮的照明。”
沈清辞看着他,笑了:“你总是想得很周到。”
“预防性措施。”陆星衍说,“可以避免重复错误。”
他们走向小卖部。四月的下午,阳光温暖,风很柔和。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买完电池,走向旧实验楼的路上,沈清辞忽然哼起了歌。不成调的那种,但轻快而随意。
陆星衍知道,这是他心情好的表现。
“你在哼什么?”他问。
“不知道。”沈清辞说,“就是随便哼的。实验成功了,心情好。”
陆星衍点点头。他其实也心情好——不只是因为实验成功,还因为刚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些瞬间:被握住手腕时的温度,发丝擦过脸颊时的触感,发现对方细微习惯时的惊喜,还有现在,并肩走在春日阳光下的轻松。
“我也心情好。”他说,声音很轻。
沈清辞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你很少直接说心情好。”
“数据表明,今天的情绪积极指数比平时高38%。”陆星衍说,“所以可以得出结论:心情好。”
沈清辞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陆星衍,”他边笑边说,“你有时候真是……可爱得过分。”
陆星衍没有反驳“可爱”这个词。他只是推了推眼镜,说:“到了。”
他们站在旧实验楼前。灰色的建筑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墙上的爬墙虎已经开始泛绿。
“走吧。”沈清辞推开门,“去整理我们的数据。”
“嗯。”陆星衍跟着他走进去。
楼梯间很暗,但这次,陆星衍提前打开了新买的手电筒。明亮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向上的台阶。
沈清辞走在他身后,忽然说:“其实刚才在实验室,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真的被电到。”沈清辞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虽然知道只是静电,但看到电火花的时候,还是……”
他没说完。但陆星衍明白了。
“我没事。”陆星衍说,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回过头,“谢谢你保护我。”
沈清辞在昏暗中看着他,然后笑了:“搭档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搭档。
这个词今天听起来,有种特别的分量。
陆星衍转回头,继续上楼。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微笑。
他知道,沈清辞看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笑了。
晚上整理实验数据时,陆星衍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实验合作顺利。
发现:沈清辞操作仪器时会屏住呼吸。
补充:他注意到了我不喜欢高频嗡鸣声。
写完,他合上报告,放进文件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条短信:
报告已整理完毕。明天交给老师?
几秒后,回复:
好。
PS:你屏住呼吸的最长时间是23秒。
陆星衍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
观察力很好。
晚安。
发送。
回复很快来了:
你也是。
晚安,搭档。
陆星衍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的实验室,想起那些意外的触碰,想起那些发现的细节,想起沈清辞说“你的洗发水味道挺好闻的”。
他想,科学实验真是一个奇妙的场合。
它能让身体靠近变得“合理化”,能让观察对方变成“研究需要”,能让关心对方变成“实验安全”。
但陆星衍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他闭上眼睛,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答案,不需要急着寻找。
有些感觉,只需要感受就好。
窗外,四月的夜晚很安静。
实验室里的那些瞬间,在记忆中闪着微光。
像粒子在云室中留下的轨迹。
短暂,但美丽。
清晰,但无法捕捉。
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