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的物理实验室总是弥漫着特殊的气味——臭氧、金属、绝缘橡胶、还有陈年木柜散发出的混合气息。午后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条形的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陆星衍站在实验台前,正在检查设备清单。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就是沈清辞在笔记本上写过“挺好看”的那件——袖子仔细地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实验室规定必须穿白大褂,但他还没穿上,而是先按照自己的习惯布置工作区。
“粒子轨迹测定实验。”他低声念出实验手册上的标题,手指划过设备列表:“威尔逊云室、高压电源、放射源、磁场线圈、示波器、数据记录仪……”
“还有两个活体实验员。”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衍回头。沈清辞刚从储物柜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两个线圈,胳膊下夹着示波器的探头线。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但没好好系扣子,衣襟敞开着,显得随性又专业。
“放下。”陆星衍指了指实验台左侧,“线圈放在这里,示波器放右侧。我们需要先建立坐标系。”
“已经在脑子里建好了。”沈清辞把设备放下,动作却意外地轻巧,“X轴沿实验台长边,Y轴垂直向上,Z轴……算了,三维坐标系太麻烦,我们主要关注二维投影。”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细微的上扬。这就是沈清辞——能用直觉跳过繁琐步骤,直接抓住核心问题。
其他组的同学还在手忙脚乱地搬运设备、争论分工时,他们已经开始调试了。
“按照实验设计,”陆星衍翻开手册,“我们需要先让云室达到过饱和状态,然后引入α粒子源,在磁场中观察偏转轨迹,测量曲率半径,推算粒子的荷质比。”
“标准流程。”沈清辞已经接好高压电源的线路,“但我有个想法——如果我们在不同磁场强度下重复实验,可以得到更精确的统计结果。”
“时间不够。”陆星衍看了看墙上的钟,“实验课只有两小时,标准流程需要九十分钟,额外重复实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那就提高效率。”沈清辞调试着示波器的旋钮,“你负责数据记录和分析,我负责操作和观测。分工明确,可以压缩至少二十分钟。”
陆星衍思考了三秒,点头:“可行。但需要精确的时间分配。”
“你来分配。”沈清辞说,“你是时间管理专家。”
陆星衍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不是实验记录本,而是他的个人计划本。他快速画出一个时间轴,标注每个步骤的起止时间和责任人。
“前十分钟:设备调试和校准,我们共同完成。”
“接下来二十分钟:云室预冷和饱和,你负责监控温度,我配置磁场线圈。”
“然后三十分钟:粒子轨迹观察和数据采集,我操作云室和放射源,你记录轨迹和操作示波器。”
“最后三十分钟:数据处理和重复实验,我们同时进行——你分析第一批数据,我调整参数做第二轮。”
他把本子推到两人中间:“有问题吗?”
沈清辞看了一眼,笑了:“严谨得像作战计划。”
“实验就是科学作战。”陆星衍认真地说,“每个步骤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同意。”沈清辞伸出手,“那就按计划执行,陆指挥官。”
陆星衍握住他的手。短暂而有力的一握。
实验开始。
前十分钟的设备调试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像精密仪器中的两个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陆星衍校准示波器时,沈清辞已经在调整高压电源的输出;沈清辞检查云室密封性时,陆星衍已经算出了需要的磁场强度。
但问题出现在第十一分钟。
“高压电源有点不对劲。”沈清辞盯着电压表的读数,“输出不稳定,波动超过5%。”
陆星衍走过来,俯身看仪表。两人的头靠得很近,他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和雪松,和平时一样,但在实验室的臭氧气味中显得格外清晰。
“接触不良。”陆星衍判断,“检查接线端子。”
沈清辞伸手去检查电源后部的接线。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端子的瞬间——
“啪!”
一道蓝色的电火花闪过,伴随着尖锐的爆裂声。
“小心!”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抓住陆星衍的手腕,把他往后拉。
陆星衍的手背被静电打到了。不严重,只是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物理老师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没事,老师。”沈清辞先开口,但他的手还握着陆星衍的手腕,“只是静电放电。设备可能有点老化。”
陆星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切说,是看着沈清辞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沈清辞的手指很有力,掌心温热,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频率很快。
“真的没事?”老师不放心地问。
“真的。”陆星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稍低,“只是轻微静电,皮肤没有灼伤痕迹,神经反应正常。”
老师检查了设备,确认只是接触不良导致的静电累积,松了口气:“注意安全。需要更换设备吗?”
“不用,我们可以处理。”沈清辞说,这才松开了陆星衍的手腕。
等老师走开后,陆星衍活动了一下手腕。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和触感。
“抱歉。”沈清辞低声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刚才有点急了。”
陆星衍摇头:“应该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拉我,可能会被直接电到。”
他顿了顿,看着手背上的红痕:“而且,你反应很快。从电火花出现到你拉我,反应时间不超过0.3秒。”
沈清辞笑了:“这时候还计算反应时间?”
“职业习惯。”陆星衍说,但嘴角有细微的弧度。
小插曲过后,实验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当陆星衍需要传递示波器探头时,沈清辞接过来的动作会稍微停顿一下,确保两人的手不会再次意外接触——但这反而让每次交接都变成了刻意的、缓慢的动作。
当沈清辞调整磁场线圈角度时,陆星衍会站在他身后,从不同视角观察云室,两人的影子在实验台上重叠。
当记录数据时,他们会共用一张记录纸。陆星衍的字工整严谨,沈清辞的标注跳跃灵动,两种笔迹交织在同一张纸上,像两种不同思维方式的对话。
“轨迹半径测量值:3.2厘米。”沈清辞报数。
陆星衍记录,同时心算:“根据公式 r = mv/(qB),代入α粒子的已知质量m和电荷q,以及我们设定的磁场强度B……理论值应该是3.15厘米。”
“偏差1.6%。”沈清辞说,“在实验误差范围内。”
“但可以更精确。”陆星衍俯身,仔细调整云室的位置,“可能是视角误差。我们从不同角度观察,取平均值。”
于是他们开始多角度观测。沈清辞蹲下,从低处向上看云室中粒子的轨迹;陆星衍站在实验台侧面,从水平方向观察。两人不时交换位置,报出读数。
“3.18厘米。”
“3.22厘米。”
“3.19厘米。”
记录纸上的数据越来越多。他们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一个人报数,另一个人记录;一个人调整设备,另一个人监控读数。
但真正的意外发生在实验进行到第75分钟时。
他们完成了第一轮数据采集,开始第二轮重复实验。沈清辞调整了磁场强度,准备观察不同条件下的轨迹变化。
“磁场强度增加15%。”他转动线圈的旋钮,“理论上,轨迹半径应该减小约13%。”
陆星衍盯着示波器屏幕,等待粒子轨迹出现。但几秒钟后,他皱起眉:“没有信号。”
“什么?”沈清辞也看向屏幕。确实,示波器的基线平稳,没有任何脉冲信号。
“放射源没工作?”陆星衍检查放射源的安装位置,“还是云室状态不对?”
“云室温度正常,过饱和度达标。”沈清辞查看了温度计和湿度计,“可能是线路问题。”
他蹲下身,检查实验台下的线路连接。实验室的老式实验台下空间狭小,线路错综复杂,还有各种灰尘和蛛网。
“需要手电筒。”沈清辞说。
陆星衍从工具架上拿了一个手电筒,也蹲下来。空间更拥挤了——两个身高超过180厘米的男生,挤在狭小的实验台下,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沈清辞用手电筒照着线路,一根一根检查:“高压电源到云室的线路……正常。放射源电源线……正常。信号输出线……”
他突然停住:“找到了。这里,接口松了。”
是一根细细的信号线,连接云室和示波器。接口处的卡扣没完全卡紧,导致信号传输不稳定。
“我固定它。”陆星衍说,伸手去处理那个接口。
但他的动作有些匆忙——实验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当他俯身向前时,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摆动,轻轻擦过了沈清辞的脸颊。
非常轻微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两个人都僵住了。
陆星衍能感觉到自己的发丝擦过什么——温暖的皮肤,略微粗糙的质感,还有突然屏住的呼吸。
沈清辞能感觉到脸颊上轻微的痒感,和陆星衍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气味——薄荷和青草,很清爽,很“陆星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然后陆星衍继续动作,快速而精准地卡紧接口。“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稍低。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声音也有点紧。
他们从实验台下退出来,重新站直身体。实验室的灯光显得有点刺眼。
陆星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他平时很少做。沈清辞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迅速放下手。
“继续实验。”陆星衍说,回到示波器前。
“好。”沈清辞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接下来的实验过程中,他们都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陆星衍发现,当沈清辞全神贯注操作仪器时,呼吸会下意识屏住。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得很浅、很缓,直到操作完成才恢复正常呼吸。这个发现让陆星衍忍不住在沈清辞操作时,偷偷计数他屏住呼吸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23秒,为了微调一个精密的旋钮。
沈清辞则发现,陆星衍对特定频率的声音异常敏感。实验室里各种设备运行时会产生不同的嗡鸣声,大多数人会忽略这些背景噪音。但每当高压电源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嗡鸣时(大约是1200赫兹),陆星衍会不自觉地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仿佛在试图抵消那种声音。
“你不喜欢那个声音?”沈清辞在一次设备启动时问。
陆星衍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高压电源的嗡鸣。”沈清辞说,“每次它响起来,你都会皱眉。”
陆星衍沉默了。他没想到沈清辞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生理反应。
“那个频率接近我的听觉敏感区。”他最终解释,“会引起轻微的不适感,但可以忍受。”
“为什么不调低功率?可以降低频率。”
“但实验需要这个功率。”陆星衍说,“不能因为个人舒适影响数据质量。”
沈清辞看着他,然后笑了:“你还是这么……严谨。”
“这是科学态度。”陆星衍认真地说。
“我知道。”沈清辞转动旋钮,降低了功率——只降低了一点点,几乎不影响实验,但那个高频嗡鸣消失了,“但现在功率也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