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的体温在三天前恢复正常，但喉咙的刺痛感像顽固的幽灵，一直徘徊到周末才彻底消散。周一时他重返学校，沈清辞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此刻是周二的放学时间。夕阳斜照，把云城一中的教学楼拉出长长的影子。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走出三号楼——他们刚结束数学竞赛班的加训，讨论了一道IMO预选题的三种解法。

“我还是觉得我的向量法最简洁。”沈清辞边走边说，手里转着篮球，“你的复数变换虽然巧妙，但计算量太大了。”

“但适用范围更广。”陆星衍背着书包，步伐稳定，“向量法只适用于特定几何结构。”

“可比赛时哪管那么多，能做出来就行。”沈清辞把篮球抛起又接住，“下周的市级选拔，你觉得我们能进前几？”

“前五的概率是87%，前三的概率是64%。”陆星衍说，“基于过往数据和我们的训练成绩。”

沈清辞笑了：“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概率说话？”

“概率是最诚实的语言。”陆星衍说，但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病愈后发生的变化——偶尔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非理性的情绪。

他们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向自行车棚。沈清辞的车还停在那里，陆星衍则要去公交站。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小路拐角处的废弃器材室后面。那里常年堆放着损坏的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去。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沈清辞收起笑容，把篮球轻轻放在地上。陆星衍则调整了书包肩带，将手机调到录像模式——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先取证。

他们悄悄靠近。

器材室后面的空地上，三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陆星衍认出那个被围住的男生——是同班的李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平时很安静，几乎不与人交流。

“钱呢？”一个高个子男生推了李沐一把，“上周说好的，今天拿来。”

李沐低着头，声音颤抖：“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多……”

“没有？”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冷笑，“那你手机里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拍得不错嘛，要不要我发到学校论坛上？”

李沐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别！求你们别……”

陆星衍看清了眼镜男生手里的东西——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沐拍摄的校园风景照。但威胁意味很明显：如果不给钱，他们可以随意编造故事，配上这些照片散布谣言。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陆星衍能看见他手臂肌肉绷起的线条，能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

“最后一次机会。”高个子男生揪住李沐的衣领，“五百块，现在给，或者我们帮你‘宣传宣传’。”

陆星衍的大脑在飞速计算。选择一：直接离开，假装没看见。后果：李沐被勒索，可能造成长期心理创伤，且霸凌者会继续寻找目标。选择二：干预。风险：可能发生肢体冲突，自身安全受威胁，且无确凿证据可能被反咬。

但选择二的子选项：先取证，再干预，联系权威机构。

他已经开始录像了。

沈清辞看了陆星衍一眼，眼神在问：“怎么做？”

陆星衍微微点头，指了指自己正在录像的手机，又指了指教务处方向——意思是：你出面，我取证和求助。

默契在瞬间建立。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晰，“三个高二的欺负一个高一的，不嫌丢人？”

三个男生同时转身。看到沈清辞时，他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屑。

“我当是谁呢。”高个子男生松开李沐，转向沈清辞，“这不是篮球队的沈清辞嘛，怎么，想当英雄？”

“不想当英雄，就是看不惯。”沈清辞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陆星衍知道那是他准备动作时的状态——重心下沉，随时可以移动。

“看不惯就滚。”眼镜男生说，“少管闲事。”

沈清辞笑了，但眼神很冷：“我要是不滚呢？”

李沐趁机想跑，被第三个男生——一个矮胖的——一把抓住：“想跑？”

“放开他。”沈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

高个子男生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沈清辞面前：“我要是不放呢？你一个人能打我们三个？”

陆星衍的录像还在继续。他已经录下了关键对话，包括勒索金额和威胁内容。现在需要更多证据——最好是肢体冲突的画面。

他悄悄移动位置，找到一个既能拍到全景又隐蔽的角度。

“我不需要打三个。”沈清辞说，“我只需要拖住你们，等老师来就行。”

“老师？”高个子男生嗤笑，“这个时间老师早下班了。而且你有证据吗？我们只是跟学弟‘聊聊天’。”

“我有证据。”

陆星衍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三个男生同时一愣。他们没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

陆星衍举着手机，屏幕朝向他们，上面显示着正在录制的画面：“从你们勒索五百块开始，到威胁要散布照片，全部录下来了。包括你们的脸。”

空气凝固了。

眼镜男生的脸色变了：“你……你删掉！”

“不可能。”陆星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根据校规第38条，勒索、威胁、霸凌同学，最轻处分是记过，情节严重的可以开除。如果涉及金额较大，还可能构成犯罪。”

他在虚张声势——校规他确实背过，但不确定具体条款。但重要的是气势。

高个子男生盯着陆星衍，又看看沈清辞，忽然笑了：“可以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你们觉得，凭你们两个高一的小崽子，能拦得住我们？”

他使了个眼色，矮胖男生放开李沐，和眼镜男生一起围了上来。

沈清辞立刻后退一步，挡在陆星衍和李沐面前：“李沐，往教务处跑，去找值班老师！”

李沐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跑。

“抓住他！”高个子男生喊道。

眼镜男生想去追，但沈清辞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陆星衍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风险评估：三对二，对方体格占优，己方有沈清辞具备一定运动能力，但自己和李沐不擅长对抗。最优策略：拖延，等待李沐带来援助。

他继续录像，同时大声说：“我已经把视频备份到云端了。即使你们抢走手机，证据也已经上传。”

这是谎言——他还没来得及备份。但对方不知道。

高个子男生犹豫了。他盯着陆星衍的手机，又看看沈清辞戒备的姿势。

“把手机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他最终说，“我们以后不找李沐麻烦。”

“不可能。”沈清辞说，“今天算了，明天你们还会找别人。这种事儿，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陆星衍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清辞。这话说得……很沈清辞，直接，热血，甚至有点莽撞。但陆星衍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高个子男生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几秒钟发生得很快。

高个子男生想绕过沈清辞去抓陆星衍，但沈清辞预判了他的动作，侧身挡住。两人撞在一起，沈清辞被撞得后退半步，但立刻站稳。

眼镜男生从另一侧扑向陆星衍。陆星衍本能地向后躲，但脚下被废弃的跳绳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

就在他即将摔倒时，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个动作让沈清辞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高个子男生面前。

“小心！”陆星衍喊道。

但还是晚了。

高个子男生一拳打在沈清辞后背上。不是很重，但足够让沈清辞闷哼一声。同时，眼镜男生抓住了陆星衍的手腕，试图抢夺手机。

混乱中，沈清辞反手推开眼镜男生，护着陆星衍后退。矮胖男生也加入进来，场面变成三对二的推搡。

陆星衍紧紧握着手机，继续录像。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思维异常清晰：已经录到肢体冲突，证据链完整。现在需要安全撤离。

他一边后退一边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又是一句谎言，但这次奏效了。

三个男生同时停住动作。高个子男生脸色铁青：“你报警了？”

“校园霸凌涉及人身威胁和财产勒索，属于治安案件。”陆星衍的声音很稳，“警方介入后，就不是记过那么简单了。”

其实他还没报警——他想先联系学校，内部处理。但此刻需要威慑。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在那里！老师，就在那里！”

李沐带着值班的教导主任王老师和两个保安跑来了。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转身想跑。但保安已经围了上来。

“都别动！”王老师厉声道，“怎么回事？”

陆星衍停止了录像，上前一步：“王老师，这三名高二同学勒索我们班李沐同学五百元，威胁要散布他的隐私照片，刚才还对我们进行了肢体攻击。”

他递上手机：“全过程我都录下来了。”

王老师接过手机，快速浏览视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头看向那三个男生：“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高个子男生还想狡辩：“老师，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王老师指着屏幕上清晰的勒索对话，“这是开玩笑？跟我去教务处！”

保安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男生离开后，王老师转向陆星衍和沈清辞：“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说，但陆星衍注意到他活动左臂时微微皱眉。

李沐走到两人面前，眼眶还红着，但情绪稳定了一些：“谢谢……谢谢你们。”

“不客气。”沈清辞拍拍他的肩，“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忍着，要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我们。”

李沐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说：“你们俩……好像超级英雄二人组。”

陆星衍和沈清辞同时一愣，然后对视一眼。沈清辞先笑了，陆星衍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回去吧。”王老师说，“李沐，你跟我去教务处做笔录。陆星衍，沈清辞，你们也先别走，一会儿可能需要你们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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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20分，教务处外走廊

做笔录花了四十分钟。陆星衍提供了视频证据，沈清辞和李沐补充了细节。王老师很重视这件事，表示会严肃处理，并承诺加强对校园死角的巡查。

走出教务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校园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