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6点47分

陆星衍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了很大力气才浮上水面。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正中央的吸顶灯周围有细微的裂纹，呈放射状分布。这些裂纹他数过，十七条，最长的那条从中心延伸到边缘，长度为32.4厘米。

平时他会在6点30分准时醒来，用五分钟完成睁眼、深呼吸、评估睡眠质量的程序，然后起床。但今天，当他尝试移动身体时，发现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头痛集中在太阳穴和后脑勺，钝痛中带着跳动的锐痛。喉咙干涩发痒，吞咽时有明显的刺痛感。

他抬手摸额头。手掌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正常值。他不需要体温计就能判断：发烧了，大约38.5度。

逻辑链在昏沉的大脑中艰难建立：昨夜淋雨（尽管只有从教学楼到车上的几十米）→体温调节系统应激反应→免疫力暂时下降→病原体入侵→发热。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重新倒回枕头。闭上眼睛，黑暗中有金色的光斑在跳动。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星衍，起床了吗？”是阿姨的声音，“已经6点50了。”

陆星衍张开嘴想回应，但喉咙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说：“我……不太舒服。”

门开了。阿姨走进来，看到他潮红的脸颊，立刻伸手探他额头。

“哎呀，发烧了！”阿姨惊呼，“你等着，我去拿体温计。”

五分钟后，电子体温计显示：38.7℃。

“今天不能去学校了。”阿姨果断地说，“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陆星衍想反对——周二有重要的物理实验课，还有数学竞赛班的训练——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再次试图坐起时，世界在他眼前旋转。

“躺着别动。”阿姨按住他，“我给你煮点粥，吃了药好好休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陆星衍艰难地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沈清辞，发送时间是昨晚11点03分：

“照片发你邮箱了。早点休息。”

第二条是今早6点35分：

“早上好。今天降温，多穿点。”

第三条刚刚收到：

“你到学校了吗？我带了早餐，多买了一份。”

陆星衍盯着屏幕，指尖因为发热而微微颤抖。他打字：

“发烧了，请假。”

发送。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几秒后：

“严重吗？多少度？”

“38.7。应该没事。”

“这叫没事？吃药了吗？家里有人照顾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陆星衍看着屏幕，感觉到某种陌生的情绪——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关心的、微微发痒的感觉。他逐条回复：

“吃了退烧药。阿姨在。”

“你父母呢？”

“出差。”

对话停顿了几分钟。陆星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头痛没有减轻，但思绪飘到了奇怪的地方：沈清辞现在应该在教室了，坐在他们并排的座位上，旁边是空的。他会注意到自己没来，也许会问老师，也许……

手机又震动了。

“好好休息。放学我去看你。”

陆星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想拒绝——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人，卧室可能不够整洁（虽然他知道其实很整洁），而且他需要独处来恢复。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沈清辞要来看他。带着关心，或者说，至少是同学间的善意。

他最终回复：

“不用麻烦。”

“不麻烦。顺便给你带作业。”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陆星衍看着天花板，数着那些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九条时，他回复：

“好。谢谢。”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很多画面在浮动：天文台的暴雨，望远镜屏幕上的侧脸，那件带着木质香气的外套，还有沈清辞说“下次可以白天来天文台”时的笑容。

这些画面和头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幻觉。陆星衍在半睡半醒间想，发烧也许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想到沈清辞要来看他时，体温好像又升高了零点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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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20分

陆星衍睡了一天，断断续续的，每次醒来都感觉时间扭曲了。阿姨每隔两小时来测一次体温，喂水，换毛巾。到下午三点，体温降到38.1℃，但头痛依旧，喉咙痛加重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数学期刊，但视线无法聚焦。文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手机亮了。沈清辞的消息：

“放学了。需要带什么吗？”

陆星衍想了想。他确实需要今天的课堂笔记，特别是物理实验的数据。但他不想麻烦沈清辞太多。

“物理笔记本，谢谢。”

“好。大概半小时后到。”

陆星衍放下手机，环顾卧室。他很少让别人进他的私人空间，即使是阿姨也只在她需要打扫时进来。现在，沈清辞要来了。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虽然眩晕，但还是检查了房间：书桌整洁，书本按高度排列；床铺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矩形；地板干净，没有灰尘。书架上的书按学科分类，每个类别内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

一切都符合标准。

除了——

陆星衍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下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本与学术无关的书：一套《银河铁道之夜》漫画，精装版，共五册。那是他小学时偶然买的，后来偶尔会翻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爱好，觉得太……幼稚。

但现在沈清辞要来了。可能会看到。

陆星衍犹豫了三秒，最终没有去动那些书。也许是发烧让他的原则松动，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被看到也没关系。

门铃在4点55分响起。

阿姨去开门。陆星衍听见沈清辞的声音：“阿姨好，我是陆星衍的同学，来送作业。”

“快进来快进来，星衍在楼上卧室呢。”

脚步声上楼。陆星衍调整了一下坐姿，拉了拉睡衣领口——纯棉灰色条纹，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熟悉的运动挎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穿着校服，但领带松松垮垮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陆星衍，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看起来……”沈清辞斟酌着词句，“比我想象的严重。”

陆星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苍白（除了发烧的红晕），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头痛而显得无神。这不是他想展示的状态。

“还好。”他说，声音沙哑。

沈清辞走进来，但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门口，环顾房间，表情有些惊讶。

“你的房间……”他顿了顿，“太整洁了。”

陆星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确实，这个房间整洁得不像是有人住——更像酒店客房，或者样板间。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习惯。”陆星衍说。

“我房间跟爆炸现场似的。”沈清辞笑了，酒窝浮现。他走到书桌前，把挎包放下，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作业？”

“作业在里面，但不止。”沈清辞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不锈钢饭盒，“我妈听说你发烧，让我带了粥。她说是家传的中药方子，对退烧有帮助。”

陆星衍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清辞会带食物来，更没想到沈清辞的母亲会知道。

“你告诉阿姨了？”

“嗯，我问她发烧吃什么好，她就煮了这个。”沈清辞打开饭盒盖子，热气腾起，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她说你父母不在家，怕你吃不好。”

陆星衍看着那碗粥。米粒煮得软烂，里面能看到红枣、枸杞和几种不认识的药材。热气扑在脸上，很温暖。

“谢谢。”他低声说。

“还有这个。”沈清辞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蜂蜜柠檬水，润喉的。”

然后才是作业：物理笔记本，数学试卷，还有几张打印的竞赛班资料。

“今天物理实验做了光的干涉，数据我都记了，但你可能看不懂我的字。”沈清辞把笔记本递过来，“数学课讲了新内容，这是笔记。竞赛班周老师说等你好了补上。”

陆星衍接过。沈清辞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但能辨认。物理实验的数据记录得很完整，还画了示意图。数学笔记虽然乱，但重点都标出来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但保持了一小段距离。他看着陆星衍，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

“你吃药了吗？”

“吃了。”

“体温呢？”

“38.1。”

“还是很高啊。”沈清辞皱眉，“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退烧需要时间。”陆星衍顿了顿，“你……该回去了。”

“不急。”沈清辞看了眼时间，“才五点。等你把粥喝完我再走。”

这不符合社交礼仪——客人不应该停留太久，主人也不应该强留。但陆星衍没有力气争论。而且，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沈清辞立刻离开。

“我去热一下。”沈清辞拿起饭盒，“你等着。”

他下楼了。陆星衍听见他和阿姨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然后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嗡嗡声。

几分钟后，沈清辞端着粥回来。这次粥更热了，香气更浓。

“能自己吃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点头。他接过碗和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握柄上有细小的划痕。碗是白色的骨瓷，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特别——米的甜，红枣的香，药材的微苦，混合在一起。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