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看着他吃，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陆星衍吃了半碗，停下来。发烧影响食欲，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吃——他知道需要补充能量。

“不好吃吗？”沈清辞问。

“好吃。”陆星衍说，“只是……不太饿。”

“尽量多吃点。”沈清辞说，“我妈说这个粥能发汗，出汗了烧就退了。”

陆星衍点点头，继续吃。吃到三分之二时，他实在吃不下去了。

“够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沈清辞没有坚持。他接过碗，放在一边，然后递上蜂蜜柠檬水：“喝点这个。”

陆星衍接过玻璃瓶。水温适中，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平衡得很好。他小口喝着，感觉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缓解。

“谢谢。”他第三次说这个词。

“你今晚就会说‘谢谢’了。”沈清辞笑了，“不用这么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陆星衍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个深深的酒窝，看着眼睛里真诚的关心。他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茶叶，缓缓舒展。

“你的房间，”沈清辞又环顾四周，“真的……太整齐了。我连我房间地板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整洁有助于提高效率。”陆星衍说。

“我知道，但这也太极端了。”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书架，“你这些书……哇，全是数学物理，还有天文学。这是《时间简史》，这是《费曼物理学讲义》，这是……”

他的目光停在书架最下层。

陆星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银河铁道之夜》？”沈清辞惊讶地转头看他，“你看这个？”

陆星衍的耳根发热。他抿了抿嘴：“小学时买的。”

“我也看过！”沈清辞眼睛亮了，“宫泽贤治的那个？还是漫画版？”

“漫画版。”陆星衍说，“大正浪漫的画风，很特别。”

“我最喜欢火车在银河中行驶的那几页。”沈清辞比划着，“星星像河流一样流淌，铁轨架在光带上……那种画面，很难用语言形容。”

陆星衍看着他。沈清辞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某种美打动的光。

“我也喜欢那部分。”陆星衍轻声说，“虽然从物理上讲，银河系没有那种结构的铁轨，但想象很美。”

“想象不需要符合物理。”沈清辞说，“有时候美就美在不合理。”

两人对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陆星衍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情绪的、放松后的疲惫。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你累了。”沈清辞说，“我该走了。”

“再坐一会儿。”陆星衍说，声音很轻。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他会说的话。

沈清辞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陆星衍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沈清辞的存在，能听见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外套一样的木质调香气。

时间缓缓流逝。

陆星衍的意识开始模糊。发烧，药物，疲惫，还有那种奇特的安心感，让他渐渐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在意识的边缘，他感觉到沈清辞站起身，轻轻拿走了空碗和玻璃瓶。感觉到沈清辞帮他拉好被子。感觉到沈清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沈清辞轻声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陆星衍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银河铁道的车厢里，窗外是流淌的星辰。对面座位上坐着沈清辞，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银河铁道之夜》的漫画。他指着窗外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很像你眼角的泪痣？”

陆星衍想回答，但火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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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17分

陆星衍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头痛减轻了，体温似乎也降了一些。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便签。

淡黄色的便利贴，贴在玻璃水瓶上。上面用蓝色笔画了一只兔子——戴着口罩，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拿着温度计。兔子旁边有一行字：

“多喝水，按时吃药，早日康复。PS：漫画品味不错。——沈”

画很稚嫩，但特征抓得很准：长耳朵，圆眼睛，还有那只口罩。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陆星衍拿起便签，看了很久。小夜灯的光线很柔和，便签纸的边缘有些毛糙，是撕下来时留下的痕迹。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不是学习用的，而是私人的。里面有一些他收集的东西：小学的奖状，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的准考证，还有……现在，这张画着兔子的便签。

他把便签夹进去，合上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沈清辞发的邮件在收件箱最上面，标题是“天文台照片”。

附件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们俩在望远镜显示屏前的合影，沈清辞比着“耶”，他站得笔直。第二张是城市的雨夜，灯火在雨幕中晕开。第三张……是他的侧脸特写。

陆星衍盯着第三张照片。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像天然的滤镜，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眼角那颗泪痣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回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该写什么？谢谢？照片拍得很好？还是……

他最终写下：

“照片收到了，谢谢。便签上的兔子画得很……生动。”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喜欢就好。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体温37.8。”

“那就好。明天能来学校吗？”

“应该可以。”

“别勉强。需要的话我再给你送笔记。”

陆星衍看着这句话，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打。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1702的书房亮着灯。他能看见沈清辞坐在书桌前的身影，低着头，大概在写作业。

他打字：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不麻烦。”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消息：

“其实今天去你家，发现你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陆星衍盯着这句话，心脏微微收紧。遥不可及？沈清辞是这样看他的吗？

他回复：

“什么意思？”

“就是……你平时太完美了。成绩好，整洁，自律，像没有缺点的机器人。但今天看到你发烧的样子，看到你看漫画书，就觉得……哦，原来陆星衍也是普通人，也会生病，也有幼稚的爱好。”

陆星衍看着屏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生气？还是……释然？

他最终回复：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我知道。但今天才真的感觉到。”

对话停在这里。陆星衍关掉邮箱，重新躺回床上。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仍然空荡荡，但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11月”。

然后他把沈清辞发来的三张照片保存进去。

做完这些，他看向窗外。对面1702的书房，沈清辞也正看向这边。两人隔着二十米的夜空对视。

沈清辞举起手，挥了挥。

陆星衍也挥了挥手。

然后沈清辞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歪着头。

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拉上窗帘，书房灯熄灭。

陆星衍也关掉小夜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沈清辞的话：“原来陆星衍也是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发烧时抓住沈清辞手腕的样子（虽然他不记得了，但阿姨说他烧糊涂时确实抓住了来看他的人），想起自己书架上的漫画书被看见，想起自己喝那碗粥时狼狈的样子。

这些都不完美，都不符合他为自己设定的形象。

但沈清辞说，这样才“真的感觉到”他是普通人。

陆星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自己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木质调香气。来自沈清辞的外套，来自今天坐在他床边的沈清辞本人。

他想，也许暴露不完美，也不是坏事。

也许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看到那些幼稚的爱好，看到那些不整齐的角落，反而能拉近距离。

就像今晚，他们第一次不是在教室，不是在球场，不是在阳台，而是在他的卧室里，完成了某种更深的交流。

这种交流没有公式，没有逻辑，没有标准答案。

但它发生了。

而且，陆星衍发现，他并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意识里，想起便签上那只戴口罩的兔子。

还有沈清辞画它时的表情——一定带着笑，酒窝深深，眼睛弯成月牙。

这个画面，比任何数学定理都更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像一颗星星，在意识的夜空中亮起。

温柔地，持续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