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六楼天文台的窗户亮着灯,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
“这是我们。”沈清辞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从外面看我们的样子。”
陆星衍走近屏幕。画面很清晰,能看见他穿着沈清辞的外套,站在窗边。而沈清辞只穿着长袖T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这个角度……”沈清辞调整焦距,画面拉近。
镜头对准了陆星衍的侧脸。
屏幕上,陆星衍的面部特写清晰呈现: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的肤色。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给他的侧脸蒙上了一层纱。
陆星衍怔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着那个被沈清辞的镜头捕捉到的瞬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自己,像是自己的某个侧面被放大、定格、永久保存。
“抱歉,”沈清辞似乎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越界,想要移开镜头,“我不是故意……”
“没事。”陆星衍说,声音很轻,“拍得……很清楚。”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他看着屏幕,又看看陆星衍,再看看屏幕。
“你眼角这颗泪痣,”沈清辞忽然说,“我以前没注意过。很……特别。”
陆星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角。那颗泪痣从出生就有,母亲说像一滴永远流不下来的眼泪。他很少注意它,更少有人提起它。
“遗传的。”陆星衍说,“我母亲也有。”
“好看。”沈清辞说,然后立刻补充,“我是说,很有辨识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你。”
陆星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但眼角余光能看到屏幕,看到那个被定格的自己,看到沈清辞站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屏幕上重叠。
“要拍张照吗?”沈清辞问,“留个纪念,纪念我们第一次被困在天文台。”
陆星衍犹豫了。他不喜欢拍照,不喜欢被记录,不喜欢自己的影像留在别人的设备里。但今晚……今晚的一切都偏离了计划。被困,暴雨,外套,还有这个天文台。
“可以。”他说。
沈清辞调整镜头,把两人都框进画面。陆星衍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沈清辞则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望远镜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快门声很轻。
“好了。”沈清辞查看照片,“你看起来有点僵硬。”
“我不常拍照。”陆星衍说。
“看得出来。”沈清辞笑了,“放松点,我们又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关掉摄像头,让望远镜恢复到待机状态。然后他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那是一张旧皮沙发,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坐会儿?”沈清辞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星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但比在教学楼大厅时近了些。沙发很软,坐下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雷声远了,闪电的频率也降低了。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你经常来这儿?”陆星衍问。
“嗯,天文社每周三活动。”沈清辞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穹顶,“有时候晚上自己也会来,看看星星。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
“思考什么?”
“很多事。”沈清辞说,“篮球,学习,未来……还有宇宙。站在这里,看着望远镜里的星星,会觉得自己的烦恼特别渺小。”
陆星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穹顶。虽然此刻闭合着,但他能想象它打开的样子:露出夜空,露出银河,露出那些以光年计算距离的星辰。
“你相信有外星生命吗?”沈清辞忽然问。
陆星衍思考了几秒:“从概率上讲,宇宙中有超过一千亿个星系,每个星系有超过一千亿颗恒星,其中很多有行星系统。考虑到生命出现的条件和时间的尺度,外星生命存在的概率接近100%。”
沈清辞笑了:“你这回答太‘陆星衍’了。”
“那应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沈清辞说,“我有时候希望有,有时候希望没有。如果有,意味着我们不是孤独的。但如果没有……也许意味着生命本身就是奇迹,而我们是那个奇迹。”
陆星衍侧头看他。沈清辞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打篮球的少年。
“你很矛盾。”陆星衍说。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沈清辞也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比如你,明明喜欢数学的精确,但又会被星空吸引——星空是最不精确的东西,我们看到的都是它几千几万年前的样子。”
陆星衍愣住了。沈清辞说得对。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矛盾。
“我们看到的星星,”沈清辞继续说,“有些已经不存在了,但它们的光还在旅行。就像……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但它的影响还在继续。”
这句话让陆星衍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沈清辞的外套,想起外套上的温度,想起那个被镜头捕捉的侧脸。
“你今晚……”陆星衍斟酌着词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被困在雨夜的天文台,总得说点深刻的话吧。”沈清辞笑了,酒窝浮现,“不然多浪费这氛围。”
气氛轻松了一些。陆星衍拉紧身上的外套,木质调的气味更清晰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穿着沈清辞的衣服,坐在沈清辞常来的地方,听着沈清辞说关于星空和生命的话题。
这一切都太……亲密了。
超出了他计划的“正常交往模式”,超出了“同学兼学伴”,甚至超出了“队友”。
“你的手机响了。”沈清辞忽然说。
陆星衍低头。手机屏幕上,信号格恢复了,一条短信跳出来:“星衍,雨太大了,王叔去接你,在校门口等。——妈妈”
几乎同时,沈清辞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眼:“我妈也说让人来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该走了。”沈清辞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嗯。”
沈清辞关掉台灯,锁好设备。两人走出天文台,重新回到黑暗的楼梯间。下楼梯时,陆星衍走在前面,沈清辞在后面用手机照明。
走到三楼时,沈清辞忽然说:“等一下。”
陆星衍停下脚步。
“外套,”沈清辞说,“还我吧,外面冷。”
陆星衍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沈清辞的卫衣外套。他脱下,递过去。衣服上已经沾上了他自己的体温,两种温度混合在一起。
沈清辞接过,重新穿上。拉链拉上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门卫室的灯亮了,值班大爷披着雨衣走出来。
“哟,还有学生啊!”大爷打开侧门,“刚才锁门没看见你们,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我们在天文台。”沈清辞说。
“怪不得。”大爷点点头,“快回家吧,家长该着急了。”
走出教学楼,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夜晚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校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陆星衍家常用的黑色轿车,一辆是沈清辞家的银色SUV。
两人在校门口停下。
“明天见。”沈清辞说。
“明天见。”陆星衍顿了顿,“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沈清辞笑了,酒窝在路灯下格外清晰,“还有,照片我会发给你。”
他挥了挥手,跑向银色SUV。陆星衍看着他上车,看着车灯亮起,看着车子驶入夜色。
然后他走向自家的车。
坐在后座上,陆星衍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水洼都倒映着灯光。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但今晚,他没有写观察记录。
他只是打开相册——空的,他从不拍照。但他点开了信息界面,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很普通的问候,但他以前从不会主动发这种消息。
几秒后,回复来了:
“刚到。你呢?”
“也在路上。”
“照片明天发你。你侧脸挺上镜的。”
陆星衍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倒映出那颗泪痣,倒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他打字:
“谢谢。今晚……很有趣。”
发送。
沈清辞的回复很快:
“确实。下次可以白天来天文台,看真的星星。”
“好。”
对话结束了。陆星衍收起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天文台的画面:暴雨,穹顶,望远镜的屏幕,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还有那件带着木质调香气的外套。
他想,今晚的雨夜,就像沈清辞说的——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被困、暴雨),但它的影响还在继续(外套的温度、照片、那句“下次”)。
就像他们看到的星光,来自过去,但照亮了现在。
车子驶进星辰苑。陆星衍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1702的窗户。
灯亮着。
阳台上,沈清辞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陆星衍也挥了挥手。
然后两人各自回屋,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