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8日,周六,下午5:20
陆星衍站在卧室的全身镜前,调整领带结的松紧度。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斜纹领带。这是母亲昨天下午特意从衣柜里选出来的搭配,说“既庄重又不显老气”。衬衫袖口露出半厘米,与西装袖口形成精确的比例。皮鞋是昨天刚护理过的,鞋面上能看到自己倒影的模糊轮廓。
他看了眼时间:5点22分。距离客人抵达还有38分钟。
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书房传来:“星衍,下来一下。”
陆星衍最后检查了衬衫第三颗纽扣——牢固。然后他走出卧室,沿着旋转楼梯下楼。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里,父亲陆振华正在整理文件。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看见陆星衍,他放下手中的合同草案,上下打量了几秒。
“不错。”父亲说,“领带可以再紧一点。”
陆星衍重新调整领带结。父亲走过来,亲手帮他微调了领带夹的位置——那是一个简单的银色夹子,刻着陆氏建筑的LOGO。
“今天来的沈叔叔,是你同学的父母。”父亲说,“沈叔叔的科技公司正在开发一套智能楼宇管理系统,我们考虑在‘云曦苑’项目上合作。”
云曦苑是陆氏建筑今年的重点项目,定位高端住宅区。陆星衍知道这个项目——父亲书房的墙上挂着项目效果图,他看过很多次。
“沈清辞的父亲?”陆星衍确认。
“对。”父亲回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沈家的‘清源科技’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很前沿。你妈妈上个月偶然认识了沈太太,发现她是个画家,两人聊得来。这次算是家庭聚会,顺便谈谈合作可能。”
陆星衍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所以今晚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还是商业洽谈的延伸场。而他需要扮演的角色是“优秀得体的儿子”,为这场洽谈增添温馨的家庭氛围。
“我明白了。”他说。
“放松点。”父亲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就是吃顿饭。你和沈家那孩子不是同班吗?正好多交流交流。”
陆星衍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沈清辞的“交流”——共撑一把伞?在公交车上被保护?发现彼此是阳台相对的邻居?这些似乎都不适合在此时提及。
母亲林静从厨房方向走来。她穿着米色丝质连衣裙,珍珠耳环,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看到陆星衍,她眼睛弯起来:“我们星衍真帅。”
“妈妈。”陆星衍点头致意。
“沈太太说她儿子也会来。”林静走到陆星衍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同学吧?沈清辞?”
“嗯。”
“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在小区里打球。”林静微笑,“挺有活力的。你多跟他聊聊天,别老一个人闷着。”
陆星衍想说他并不闷,他只是选择性地社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晚的角色设定已经很清楚:配合演出,推进合作。
门铃在5点58分响起。
比约定的6点早了2分钟。陆星衍看了眼客厅的钟——母亲说过,准时的客人体现尊重,早到的客人体现热情,晚到的客人……最好不要有。
阿姨去开门。陆星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玄关方向。
先走进来的是沈清辞的母亲。她穿着深蓝色长裙,外搭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能闻到淡淡的松节油气味——画家的标志性气息。
“林教授,打扰了。”沈母的声音温和,带着艺术家的柔软腔调。
“苏韵姐,快请进。”林静迎上去,两人轻轻拥抱。
接着是沈父。他比陆星衍想象中年轻些,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技术从业者常见的、略带疲惫但眼神锐利的神情。
“陆总,久仰。”沈父与陆振华握手。
“沈总客气了,请进请进。”
然后——
沈清辞出现在门口。
陆星衍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清辞没穿西装,甚至没穿正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胸口有个小小的篮球logo,下身是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但不是全新那种,鞋侧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他的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有点湿,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最要命的是,卫衣帽子下露出耳机的白色线缆,显然他是一路听着音乐来的。
两人隔着客厅对视。
沈清辞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星衍——或者说,没想到陆星衍会是这个形象。
陆星衍看着他那身休闲到近乎随意的装扮,再看看自己一丝不苟的正装,突然觉得自己的领带有点紧。
“清辞,这是陆叔叔的儿子,陆星衍。”沈母介绍道,“你们应该认识吧?”
沈清辞摘下一边耳机,音乐声漏出来一点——是摇滚乐,鼓点强劲。他迅速按停播放器,把耳机线胡乱塞进口袋:“认识,我们同班。”
“这么巧?”陆振华笑着走过来,“星衍,怎么没听你提过?”
“上周才知道。”陆星衍说,声音平稳,“沈清辞坐我旁边。”
“那太好了!”林静拍拍手,“孩子们认识,大人们也认识,真是缘分。来来,都坐,别站着。”
客厅的沙发呈L形摆放。大人们自然地坐在长沙发上,陆星衍和沈清辞则被安排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张沙发面对面,距离三米。一个刻意又不刻意的社交距离。
陆星衍坐下时,先调整了西装下摆,确保不会坐下后产生过多褶皱。他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沈清辞的坐姿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几乎是陷进沙发里,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放松地靠着沙发背。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清辞今天很休闲啊。”林静笑着说,试图缓和气氛。
“下午打球了,洗完澡就直接过来了。”沈清辞说,然后补充道,“我妈让我换正式点,我说反正是家庭聚餐……”
“这样挺好。”林静温和地说,“在家里就该随意些。星衍就是太正经了,我总说他像个小老头。”
陆星衍的耳根微微发烫。他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被评价,即使是善意的评价。
大人们开始寒暄。从天气聊到小区环境,从教育聊到城市规划,话题自然地向商业领域倾斜。陆星衍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提到相关数据时,在心里默默核对——父亲说的建筑成本数字,和他在书房偶然看到的报表基本一致。
沈清辞似乎对大人的谈话不感兴趣。他手指在口袋里动来动去,大概是在玩手机。但家教让他没有真的把手机掏出来。
“智能楼宇系统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陆振华问到了关键问题。
沈父身体前倾,眼神亮了起来:“陆总,我们目前的核心技术是‘自适应能源管理’。简单说,系统能实时监测整栋楼的能耗数据,结合天气预报、入住率、使用习惯等变量,自动调节空调、照明、电梯的运行模式。”
他打开随身的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图表:“这是我们在创新园区做的试点项目,节能率达到了37%。”
陆振华接过平板,仔细查看数据。林静和沈母苏韵则聊起了艺术——苏韵即将举办的画展,林静帮忙联系的场地。
客厅里形成了两个谈话圈。而陆星衍和沈清辞,被困在两个圈子的交界处,像是被遗忘的岛屿。
沈清辞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早知道今天是我家?”
“半小时前才知道。”陆星衍同样压低声音。
“我爸只说见个建筑公司老总,没说是你家。”沈清辞抓了抓头发,“我要知道是你,至少穿件衬衫。”
“没必要。”陆星衍说,“这是你家,你想穿什么都可以。”
“但你看上去……”沈清辞上下打量他,“像个要去参加国际会议的年轻总裁。”
陆星衍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调侃。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谢谢。”
沈清辞笑了,酒窝浮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陆振华和沈父已经进入到技术细节的讨论,林静和苏韵则开始翻阅画册。阿姨端来茶点,精致的瓷盘里放着马卡龙和水果塔。
“星衍,清辞,别干坐着。”林静注意到他们的沉默,“你们去花园转转?晚饭还要等一会儿。”
这不是建议,是委婉的指令。
陆星衍站起身。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多,差点带倒茶几上的茶杯。
“小心。”陆星衍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茶杯。
“抱歉抱歉。”沈清辞稳住杯子,朝阿姨歉意的笑了笑。
他们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走进后院花园。
九月初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花园里亮着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石板小径。母亲种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前些天更浓郁。远处,人工湖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深蓝色。
两人沿着小径沉默地走了十几米。
“这比我爸的董事会还无聊。”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陆星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参加过董事会?”
“旁听过两次。”沈清辞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划着,“一群中年人围着长桌,PPT一页页放,数据图表密密麻麻。我爸讲技术的时候眼睛发亮,但那些投资人只问‘投资回报率’、‘市场占有率’。”
“商业的本质是逐利。”陆星衍说。
“我知道。”沈清辞踢开一颗小石子,“但有时候觉得……没劲。技术本身多有意思啊,非要包装成商品,计算能卖多少钱。”
陆星衍侧头看他。沈清辞说这话时,脸上有种罕见的认真,不是平时那种随性的笑。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你父亲的公司,主要做什么?”陆星衍问。
“智能控制系统。”沈清辞说,“楼宇自动化、工业物联网、智慧城市解决方案……名词很多,核心就是用算法让机器更聪明地运行。”
“你懂这些?”
“耳濡目染吧。”沈清辞耸肩,“我爸书房里全是技术文档,我从小当课外书看。不过真正深入的是去年,他让我帮忙测试一个节能算法——就是刚才他说的那个自适应系统。”
陆星衍有些意外:“你参与研发?”
“算是边缘参与。”沈清辞笑了,“我写了一些测试代码,模拟不同天气条件下系统的响应。还设计了一个可视化界面,把能耗数据变成动态图表。我爸说我的设计比他们工程师做的更直观。”
他们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凉亭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陆星衍习惯性地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拭了石凳表面,然后坐下。沈清辞直接坐在他对面,手臂搭在石桌上。
“你呢?”沈清辞反问,“建筑公司……你以后要继承家业?”
“不一定。”陆星衍说,“我父亲希望我学管理,但我更倾向于学术研究。”
“研究什么?”
“数学。或者理论物理。”陆星衍停顿了一下,“用公式描述世界运行规律,比管理一个公司更有吸引力。”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们俩是不是反了?按套路,应该是我这种坐不住的去搞商业,你这种严谨的去搞科研。”
“套路是无效的归纳。”陆星衍说,“个体差异远大于群体特征。”
“又开始数学思维了。”沈清辞摇摇头,但笑意未减,“不过你说得对。我爸就是技术出身,现在被迫学管理,天天头疼。”
凉亭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客厅隐约的谈话声,混合着花园里的虫鸣。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的卫衣帽子内侧有个小小的刺绣标签——不是品牌logo,而是一个星座图案,射手座。
“你喜欢星空?”陆星衍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摸到帽子里的标签:“哦,这个。我妈绣的,我生日是11月23日,射手座。她总说射手座爱自由,像我。”
“射手座的黄经范围是240°到270°,太阳每年大约在11月22日至12月21日经过这个区域。”陆星衍说,“不过现代天文学已经不用星座划分天空了。”
沈清辞笑出声:“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数据?”
“事实就是事实。”
“是是是,陆老师。”沈清辞靠在石柱上,抬头看天。夜幕正在降临,深蓝色渐变到紫罗兰色,最东边已经能看到几颗星星,“不过说实话,我也喜欢星空。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郊区看星星,他教我认星座。可惜现在城市光污染太严重,在阳台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
陆星衍也抬头。他看到了织女星,天琴座α,视星等0.03,距离地球25光年。然后是牛郎星,天鹰座α,距离16.7光年。
“那里,”他指着一个方向,“天琴座。最亮的是织女星,它和牛郎星、天津四组成夏季大三角。”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夏季大三角……我想起来了。我爸说过,用这个定位能找到天鹅座。”
“天鹅座的主星天津四,是颗超巨星,光度是太阳的6万倍。”陆星衍说,“但它距离我们3000光年,所以看起来只是颗普通的二等星。”
沈清辞转过头,眼神里有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天文学是物理学的延伸。”陆星衍说,“我初二时参加过天文奥赛。”
“获奖了?”
“省一等奖。”
沈清辞竖起大拇指:“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