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像是两个原本在各自轨道运行的天体,偶然发现彼此共享同一片星空。
“你妈妈,”陆星衍忽然开口,“那幅《晨雾》,画得很好。”
沈清辞眼睛亮起来:“你喜欢?”
“色彩运用很专业。雾的质感和光线的穿透感,需要很高的技巧。”陆星衍停顿了一下,“我母亲说,那幅画已经有买家了。”
“真的?”沈清辞坐直身体,“我妈还不知道呢!她总担心自己的画卖不出去。”
“会卖出去的。”陆星衍说,“艺术价值和商业价值不一定正相关,但好的作品最终会被认可。”
沈清辞看着他,笑容慢慢扩大:“陆星衍,你有时候说话真的……不像十六岁。”
“年龄和认知能力没有必然联系。”陆星衍说,“有些人八十岁依然幼稚,有些人十六岁已经成熟。”
“那你属于后者?”
“我不知道。”陆星衍诚实地回答,“成熟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清辞思考了几秒。他歪着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打——又是那个习惯性的节奏动作。
“我觉得成熟不是知道多少知识,”他说,“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负责。”
陆星衍品味着这句话。它不够精确,不够量化,但似乎触及了某种本质。
“那你呢?”他反问,“你要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花园深处,那里种着一排母亲精心打理的植物。暮色中,植物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里的写意笔触。
“我想打职业篮球。”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随便说说那种想,是真的想。高一进校队,高二打主力,高三争取被大学特招,然后……进职业队。”
陆星衍看着他。沈清辞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近乎炽热的光。那不是平时那种随性的、玩笑的光,而是一种深刻的、认真的渴望。
“概率很低。”陆星衍说,不是打击,只是陈述事实,“中国职业篮球运动员不超过500人,而每年打篮球的青少年数以百万计。”
“我知道。”沈清辞笑了,酒窝很深,“但总得试试。就像你研究那些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数学定理,不也是因为‘想弄明白’吗?”
陆星衍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选择。研究数学,是因为数学美,因为它精确,因为它能揭示世界的深层结构。但归根结底,确实是因为“想弄明白”。一种纯粹的、不带功利的好奇。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
沈清辞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地认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头发,转移话题:“你看这些植物,我妈种的。她不仅画画好,园艺也是一流。”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的花圃。陆星衍跟过去。
“这是紫薇,拉丁学名Lagerstroemia indica。”沈清辞指着一丛开着粉紫色花的灌木,“花期长,从夏到秋。那是桂花,Osmanthus fragrans,我猜你知道。还有那边——”
他如数家珍地报出每一种植物的名字,中文名,拉丁学名,花期,习性。他的手指轻触叶片,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篮球队员。
陆星衍听着,心里的某个认知在悄然调整。沈清辞不是他最初以为的“四肢发达”的体育生,也不是后来发现的“有点小聪明”的同学。这个人有更多层次:懂技术,会写代码,认识星空,熟悉植物学,还有着对篮球近乎执拗的梦想。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星衍问。
“跟我妈学的。”沈清辞说,“她说植物和画一样,都有结构、色彩、节奏。照顾它们的时候,能让人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星衍:“就像你转笔的时候,对吧?那种专注的、忘我的状态。”
陆星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沈清辞又注意到了——注意到他转笔时的小动作,注意到这可能是一种自我调节的方式。
“也许。”他说。
阿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星衍,清辞,晚饭准备好了!”
他们走回屋内。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六副,对称摆放。水晶酒杯在灯光下闪烁,餐巾折成标准的三角形。
座位安排再次体现了精心的设计:陆振华坐主位,沈父坐他右侧,林静坐左侧,苏韵坐林静旁边。而陆星衍和沈清辞,被安排在桌子同一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既不算太近,又不算太远。
陆星衍坐下前,习惯性地检查了餐具:刀叉摆放角度正确,餐巾折叠对称,水杯位于右上方45度角位置。很好。
沈清辞的座位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坐下时,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轻微的“咚”声。餐巾被他展开铺在腿上,动作幅度大了些,差点带倒盐瓶。
陆星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晚餐是标准的家宴规格:六菜一汤,中西结合。前菜是法式鹅肝酱配烤面包,然后是南瓜浓汤,主菜有香煎鳕鱼、黑椒牛柳、清炒时蔬,甜点是焦糖布丁。
大人们的谈话继续着商业与艺术的话题。陆星衍安静地用餐,刀叉与瓷盘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小口咀嚼,每次吞咽后才喝一小口水。
沈清辞的吃相没那么讲究。他切牛排的力度稍大,叉子与盘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第三口之后,他开始模仿陆星衍的动作——放轻力度,放慢速度。
陆星衍用余光注意到了这个模仿。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尊重着某种他从未要求被尊重的习惯。
“星衍这次月考准备得怎么样?”陆振华忽然问。
陆星衍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拭嘴角:“在按计划复习。”
“清辞呢?”苏韵问儿子。
“还行吧。”沈清辞说,“数学有点难,特别是函数部分。”
“函数是高中数学的基础。”陆振华说,“星衍函数学得很好,你们可以多交流。”
又是“多交流”。陆星衍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建立联系,深化关系,为可能的商业合作铺平下一代的道路。
他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看向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他也听懂了。
“好啊。”沈清辞笑着说,“陆星衍数学确实厉害,我今天还问他题呢。”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让餐桌上的气氛更融洽了。大人们笑起来,继续谈论别的话题。
饭后甜点时,谈话进入了实质阶段。
“沈总,关于云曦苑的项目,我想我们可以深入谈谈。”陆振华说,“下周我让项目部把详细需求发给你,你们做个方案?”
“没问题。”沈父点头,“我们会组建专门团队。清源虽然规模不大,但做项目向来全力以赴。”
“我相信。”陆振华举起酒杯,“那就……预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星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从今晚起,陆家和沈家不再是简单的邻居关系,而是绑定了商业利益的合作伙伴。
而他和沈清辞,也被绑在了这条新形成的纽带两端。
晚餐在八点半结束。沈家告辞时,林静让陆星衍送沈清辞到门口。
两人站在玄关,大人们在身后道别。
“下周一见。”沈清辞说,声音很轻。
“嗯。”陆星衍点头,“路上小心。”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今天晚上一共调整了四次领带,擦了两次嘴角,检查了三次餐具摆放。”
陆星衍的身体僵住了。
“但我数这些的时候,”沈清辞继续说,“也意识到我自己碰了三次桌腿,刀叉响了七次,差点打翻一次水杯。”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拍了拍陆星衍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几乎只是触碰。
“所以我们都别太在意了,行吗?”
陆星衍看着那只手,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笨拙的理解。
“好。”他说。
沈清辞笑了,酒窝深陷。然后他转身,跟着父母走进夜色。
陆星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父母正在低声交谈,话题依然是商业合作。他听见父亲说“沈家的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母亲说“苏韵姐的画很有灵气”。
他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脱下西装外套时,他注意到袖口有一处极小的褶皱——大概是晚餐时手臂压在桌子上造成的。他用手抚平,然后仔细地将西装挂进衣柜。
换回居家服后,他走到窗前。
对面,16栋1702的灯陆续亮起。先是客厅,然后是书房,最后是卧室。他看见沈清辞的身影在书房窗前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书包。
然后,沈清辞拉开了窗帘。
不是全部拉开,只拉开了一半。他站在窗前,看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二十米的夜空相遇。
陆星衍没有躲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卫衣、头发还有点湿的男孩。
沈清辞抬起手,挥了挥。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像是朋友间的告别。
陆星衍犹豫了三秒,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对面,沈清辞笑了。即使隔着这么远,陆星衍也能看见那个笑容,看见酒窝,看见眼睛里映出的灯光。
然后沈清辞拉上了窗帘。
陆星衍还站在窗前。花园里的地灯已经熄灭,只剩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他想起沈清辞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篮球梦想,关于植物拉丁名,关于别太在意。
也想起自己说过的:关于星空,关于数学,关于成熟的定义。
他们的家庭图谱今晚交叉了,被商业合作、被社交礼仪、被父母的期待强行连接在一起。
但就在那些公式化的交谈之下,在那些被安排的“多交流”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然生长。像是花园里那些植物,在夜色中静静呼吸,伸展根系,准备迎接下一个黎明。
陆星衍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但今晚他不想做题。他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没有写算式,而是在画图。
一个坐标轴。
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距离”。
他在原点画了一个点,标注“9月3日,开学典礼”。然后在横轴上移动一段,画了第二个点,标注“9月3日,公交共伞”。第三个点,“9月3日,阳台相对”。
第四个点,“9月8日,家庭晚宴”。
点与点之间,他用虚线连接,形成一条起伏的曲线。曲线的斜率在变化——有时候平缓,有时候陡峭。
然后,在图的空白处,他写下一行字:
变量沈清辞,引入时间t,定义域[0, +∞),值域未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值域未知”,改成了:
值域:待观察。
窗外,风铃又响了。
这次陆星衍听得很清楚,叮叮当当,像是夜空在轻声说话。
他合上草稿本,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一次想:
周一到学校,沈清辞会穿什么?
卫衣?校服?还是别的什么?
概率是多少?
算了。
这次他真的不想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