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3日,周一,下午5:47
放学铃响起时,云层已经积压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星衍站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窗前,望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边缘透着不祥的暗黄——这是暴雨前兆。他早上出门时看过天气预报,降水概率30%,所以他带了伞。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侧袋,伞柄与笔记本边缘平行,伞扣扣在第三个卡槽上。
走廊里挤满了冲向校门的学生,笑声、喊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陆星衍等了三分钟,等人流高峰过去。他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在人群中被迫与他人发生肢体接触,不喜欢闻混杂的汗味和香水味。这三分钟里,他检查了今天的作业清单:数学预习第三章,语文背诵《劝学》第一段,英语单词表Unit 1,物理练习册P5-7。
“陆星衍!还没走?”
他转过头。沈清辞从楼梯上跑下来,篮球挎包在背后甩动,文件夹又夹在胳膊下——还是那个随时会散架的姿势。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领口湿了一小圈,显然是刚结束训练。
“正要走。”陆星衍说。
“一起呗!”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啧,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沈清辞拍了拍自己的挎包,“我没带。教练说今天可能下雨,但我早上看天还行就……算了,大不了淋回去。”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你家住星辰苑,骑车十五分钟。如果下大雨,你会全身湿透。”
“那也没办法。”沈清辞耸耸肩,忽然眼睛一亮,“诶,要不我蹭你的伞?到小区门口就行。”
陆星衍的手指紧了紧。共享伞意味着近距离步行,意味着可能在狭窄空间内发生肢体接触,意味着他需要调整步速配合另一个人。但拒绝又显得过于不近人情——毕竟他们是同学,毕竟沈清辞刚才在数学课上帮他捡过一次滚落的笔。
“可以。”他最终说,“但我要先去图书馆还书。”
“没问题!我陪你。”沈清辞答应得爽快,“反正我也没事。”
他们并肩走向图书馆。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的步伐比他大半拍,他需要稍微加快频率才能保持并行。这是一种微妙的调整,像两种不同节拍的乐器试图合奏。
“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沈清辞开口,“你写了三种解法?”
“嗯。”
“我只写了两种。”沈清辞抓了抓头发,“第三种是从参数讨论入手对吧?我想到一半,时间不够了。”
陆星衍有些惊讶。沈清辞居然能看出他的思路方向。“参数讨论是最直接的,但计算量大。”他说,“你的图像变换解法更巧妙。”
“真的?”沈清辞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就是觉得画图更直观。不过周老师说我的图像比例尺标错了,扣了步骤分。”
“第几个比例尺?”
“纵轴。我按1:1画的,但函数值跨度9个单位,图太小了。”
“应该用1:2。”陆星衍说,“这样图像特征更明显。”
沈清辞笑了:“下次你早点告诉我啊。”
陆星衍没有回应“下次”这个假设。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沈清辞有“下次”的数学讨论。他们只是偶然坐在一起的同学,仅此而已。
图书馆还书手续花了四分钟。陆星衍把暑假借的《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函数与图像》递给管理员,扫描,确认,签字。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沈清辞在旁边等着,没有不耐烦,反而好奇地看着图书馆大厅的布局。
“这图书馆真大。”他低声说,“比我初中那个大两倍不止。”
“一中图书馆藏书十二万册,是市级重点图书馆。”陆星衍说,“需要办借阅证才能进书库。”
“你办了吗?”
“今天上午就办了。”
沈清辞竖起大拇指:“行动力。”
走出图书馆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开深色的圆斑。紧接着,雨幕从远处推移过来,像一道灰色的帘子,所过之处,景物瞬间模糊。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沉闷而悠长。
陆星衍撑开伞。黑色伞面“嘭”地张开,划出一个完美的半球形。他调整了一下伞柄的角度,确保雨水会顺着伞骨流向特定方向,不会溅到身上。
“进来吧。”他说。
沈清辞钻到伞下。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陆星衍的伞是单人伞,直径98厘米,理论上够两个人用——如果两人紧挨着。而现在,沈清辞的左肩几乎贴着他的右肩,运动挎包蹭到了他的书包,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陆星衍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混合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洗发水的薄荷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谢谢啊。”沈清辞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近。
陆星衍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控制伞——雨是斜着下的,风不小,伞面在晃动。他握紧伞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走进雨幕。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大约四百米。平时走这段路需要六分钟,但现在因为风雨和共享一把伞,步速不得不放慢。陆星衍发现沈清辞在配合他的节奏——当陆星衍因为避开积水而稍微停顿,沈清辞也会停下;当陆星衍加快脚步,沈清辞也自然地跟上。这种默契让陆星衍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安。
“你平时都这个点放学?”沈清辞问。
“周一、周三、周五有竞赛班,会晚一小时。”陆星衍说,“周二、周四直接回家。”
“竞赛班?数学?”
“数学和物理。周一数学,周三物理,周五是综合训练。”
沈清辞吹了声口哨:“厉害。我也想参加竞赛班,但训练时间冲突了。教练说篮球校队每天都要练,雷打不动。”
“你可以选择。”陆星衍说。
“选择?”
“竞赛或者篮球。时间有限,必须取舍。”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沈清辞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两个都想要。”
“那不可能。”陆星衍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事实,“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扣除睡眠、上课、作业、通勤,剩余时间最多四小时。竞赛班每周九小时,篮球队训练每周十五小时。时间冲突超过百分之六十。”
沈清辞笑了:“你还真算了啊?”
“这是基本的时间管理问题。”
“也许我能找到办法呢?”沈清辞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服输的劲,“比如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利用碎片时间……”
“睡眠不足会影响课堂效率和训练状态。”陆星衍打断他,“长期睡眠赤字还会导致免疫力下降、记忆力减退、情绪波动。得不偿失。”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陆星衍,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这么……计算清楚?”
“有效率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清辞顿了顿,“只是觉得,人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精确。比如现在,我们在雨里共撑一把伞,如果按你的计算,我们应该保持多少厘米的距离最合适?伞应该倾斜多少度才能最大化遮蔽面积同时最小化风的阻力?”
陆星衍的手指紧了紧。他确实在心里计算过——最佳距离是15厘米,既能避免接触又能共享遮蔽;最佳倾斜角是22度,迎风向。但他没说出口。
“我没算。”他撒谎了。
沈清辞笑了,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校门口。公交站挤满了躲雨的学生,五颜六色的伞挤在一起,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丛。陆星衍看了眼站牌,27路车刚开走一辆,下一班要等八分钟。
“你坐几路?”沈清辞问。
“27路。”
“巧了,我也是!”
陆星衍愣了一下。27路从一中出发,经过七个站到达星辰苑西门,这他知道。但他没想到沈清辞也坐这路车——他以为沈清辞骑车上学。
“你车呢?”陆星衍问。
“早上骑来的,但下午训练完一般懒得骑回去。”沈清辞解释,“车就放学校车棚,反正有锁。而且坐公交能多休息会儿。”
逻辑成立。陆星衍点点头。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进站台。陆星衍调整伞的角度,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沈清辞靠得太近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太清晰,清晰得让人分心。
公交车在七分钟后到站。
车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的气浪涌出——潮湿的衣物味、汗味、塑胶座椅味。陆星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高峰期,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座位全满,连扶手都几乎被占满。
“上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着那拥挤的空间,胃部微微收紧。他想说“等下一班”,但下一班要十五分钟,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他看了眼时间,5:58,如果等下一班,到家会晚于计划的6:30,打乱晚上的学习安排。
“上。”他说。
他们挤上车。投币,刷卡,然后被人流推向车厢中部。陆星衍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空间,背贴着金属栏杆,书包抱在胸前。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周围的人挤压——左边是个背着大书包的初中生,右边是个提着菜篮的阿姨,前面是沈清辞的背。
车开了,摇晃。
在第一次颠簸时,陆星衍的身体前倾,额头差点撞到沈清辞的肩胛骨。他及时用手撑住,手掌按在沈清辞背后的挎包上。
“小心。”沈清辞转过头说。
“嗯。”陆星衍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帆布粗糙的触感。
第二次颠簸更剧烈。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人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斜。陆星衍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向沈清辞。
然后他愣住了。
沈清辞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他背对着陆星衍,双臂张开,一手抓住头顶的横杆,一手扶着旁边的座椅靠背。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区,而陆星衍正好在这个三角区内。周围的人还在摇晃,但陆星衍这里却相对稳定,因为沈清辞用身体挡住了两侧的挤压。
“扶好。”沈清辞说,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陆星衍看着眼前这片深蓝色的校服后背。沈清辞的肩膀比他宽一些,撑起的衣服布料下能看到隐约的肩胛骨轮廓。随着呼吸,那片背脊微微起伏。
他是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的手指蜷缩起来。他不习惯被保护,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未经请求的照顾。他习惯自己计算风险,自己规避麻烦,自己撑伞,自己保持平衡。
但此刻,在这个摇晃拥挤的车厢里,在这个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密闭空间里,沈清辞用身体隔出的这一小片区域,确实让他避免了与更多陌生人的接触。
陆星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双环结,对称。水珠从裤脚滴落,在鞋面上溅开细小的痕迹。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沈清辞听到了。他转过头,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客气啥。”
车子继续行驶,穿过雨幕中的城市。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汽中晕开斑斓的光斑。陆星衍盯着那些变幻的光影,试图分散注意力。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身前这个人的温度,依然能闻到那股混合的气息,依然能在每一次颠簸时,感受到沈清辞手臂肌肉的瞬间绷紧——他在维持那个保护性的姿势,即使这显然很费力。
二十分钟后,报站声响起:“星辰苑西门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沈清辞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到了。”
他们挤下车,重新回到雨里。陆星衍撑开伞,沈清辞再次钻到伞下。这次陆星衍没有调整距离,就让沈清辞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肩膀。
走进小区大门时,保安亭的老大爷探出头:“小衍回来啦?哟,今天带同学?”
“王伯好。”陆星衍点头致意。
“好好,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老大爷笑眯眯的,又看了眼沈清辞,“这小伙子眼生,新搬来的?”
“我住16栋。”沈清辞说,“刚搬来一个月。”
“16栋……哦,B栋那边!”王伯想起来了,“是沈先生家儿子对吧?打过几次照面。以后常来玩啊!”
“一定!”沈清辞应道。
他们继续往里走。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绿化带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雨水浸润,变得浓郁而潮湿。
陆星衍走得很慢。他在思考如何自然地分道扬镳——8栋在东区,16栋在西区,应该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他准备说“我往这边”,然后礼貌告别。
但走到那个路口时,沈清辞也拐向了东区。
陆星衍停下脚步。
沈清辞也停下,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走错了。”陆星衍说,“16栋在西区。”
“我知道啊。”沈清辞说,“但我先去8栋拿个东西。”
陆星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
“我妈让我去8栋1801拿幅画。”沈清辞从湿漉漉的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8栋1801,陆太太,取《晨雾》”。他抬头看陆星衍,“你住8栋哪层?说不定认识……”
话没说完,沈清辞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雨中的路口,伞下的空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雨丝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草丛里的虫鸣,所有声音都退成了背景。
陆星衍先开口,声音干涩:“1801是我家。”
沈清辞的眼睛睁大了:“你是陆太太的……儿子?”
“我母亲姓林,是文学教授。”陆星衍说,“但她确实偶尔帮朋友寄卖画作。”
“《晨雾》是我妈画的。”沈清辞的声音也变了调,“她上个月送到你母亲那儿,说帮忙找买家……”
他们互相看着,雨丝在两人之间飘落,被路灯照得闪闪发亮。
陆星衍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母亲确实提过,最近在帮一位画家朋友处理几幅作品,说那位画家刚搬来小区,需要打开本地市场。母亲还说那位画家的儿子也在一中读书,让他有空可以认识一下。
但他没想到是沈清辞。
更没想到的是——
“你住16栋哪层?”陆星衍问。
“1702。”沈清辞说,“阳台朝东的那个单元。”
陆星衍的手指松开了伞柄,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