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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星辰苑的意外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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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栋1801,阳台朝西。

16栋1702,阳台朝东。

两栋楼呈直角排列,最近的端点距离不足二十米。从陆星衍卧室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对面楼的那一排阳台。他记得1702那户——阳台栏杆上挂着一串风铃,偶尔有风时会叮当作响。他还看见过阳台上晾晒的球衣,深蓝色,和今天沈清辞穿的一样。

“所以……”沈清辞慢慢说,“我们不仅是同学,还是邻居。”

“而且是阳台相对的邻居。”陆星衍补充道。

沈清辞笑了,但笑容有点复杂:“这概率得多小啊?全校一千多新生,我们同班;小区两百多户,我们住对楼。”

“概率可以计算。”陆星衍下意识地说,“假设随机分班,同班概率约0.002;假设随机选择住房,阳台相对概率约0.008。同时发生的概率约为1.6乘以10的负五次方。”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你还真算啊!”

陆星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过度计算”的毛病。他抿了抿嘴,移开视线:“只是陈述事实。”

“行行行,陆数学家。”沈清辞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根据你的计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在这儿淋雨,还是去你家拿画?”

陆星衍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快停了,只剩下零星雨丝。他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去拿画吧。”他说。

他们走进8栋大堂。电梯间铺着米色大理石,光可鉴人。陆星衍按了18层,电梯门无声滑开。密闭空间里,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你一个人住?”沈清辞问。

“和我父母。父亲经常出差,母亲晚上有课的话回来晚。”陆星衍说,“大多数时间我一个人。”

“我也是。”沈清辞说,“我爸公司忙,我妈在筹备画展,经常泡在工作室。”

电梯停在18层。走廊很安静,深咖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陆星衍走到1801门口,输入密码——他习惯用身体挡住按键,但沈清辞礼貌地转过身去,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窗。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陆星衍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一双是自己的灰色棉拖,另一双是客用的深蓝色。

“不用换鞋。”沈清辞说,“我脚湿的,别弄脏地板。”

“地板每天擦。”陆星衍坚持,“湿着脚容易着凉。”

沈清辞妥协了,换上那双稍大的深蓝色拖鞋。陆星衍则换上自己的,然后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布袋,把湿漉漉的伞装进去,扎紧口,放在玄关的伞架上——那里已经有三把伞,按颜色深浅排列。

沈清辞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客厅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家具线条干净利落,所有物品都摆放在精确的位置——遥控器在茶几左上角,与边缘平行;杂志摞成三叠,高度递减;沙发靠垫四个,两两对称。

“你坐。”陆星衍指了指沙发,“我去拿画。”

他走进母亲的书房。墙边靠着一排画作,都用白布覆盖着。他找到标着“沈《晨雾》”的那幅,掀开白布。

那是一幅油画。画面是清晨的森林,薄雾在林间流动,阳光从树梢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光柱。色彩用得极好,雾的朦胧、光的锐利、树的沉稳,层次分明又和谐交融。右下角有签名:苏韵,2012.8。

陆星衍小心地抱起画。画框是原木色,尺寸大约60×80厘米,不算太重。他走出书房时,沈清辞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倾泻而下,把整个小区染成温暖的色调。远处,16栋的玻璃窗反射着粼粼的光。

“看,”沈清辞指着对面楼,“那是我家阳台。”

陆星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1702的阳台上,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开着小白花。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花?”陆星衍问。

“茉莉。”沈清辞说,“我妈种的,说香气安神。”

陆星衍点点头。他把画递给沈清辞:“检查一下。”

沈清辞接过,仔细看了看:“完好无损。谢谢啊,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下来。该说的都说了,画也拿到了,按理沈清辞该告辞了。但他似乎不急着走,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陆星衍也不催他。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子把手朝外,呈45度角,方便拿取。

“你真的很讲究。”沈清辞走到沙发边,看着杯子的摆放角度。

“习惯。”陆星衍说。

沈清辞坐下,喝了口水。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停在了电视柜上方的一排相框上。那里有陆星衍小时候的照片,有全家福,还有几张获奖证书。

“那是你?”沈清辞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十岁,穿着小西装,站在钢琴边,手里拿着奖杯。

“嗯。小学钢琴比赛。”

“厉害。”沈清辞顿了顿,忽然问,“你晚上一般干什么?”

陆星衍如实回答:“六点半到七点晚餐,七点到九点做作业,九点到十点预习竞赛内容,十点到十点半阅读,十点半洗漱,十一点睡觉。”

“精确到分钟啊。”沈清辞笑了,“那我差不多。不过我是六点到七点训练,七点半到九点半做作业,然后……打游戏或者看球赛。”

“睡眠时间不足。”陆星衍指出,“高中生需要至少八小时睡眠。”

“知道知道,陆老师。”沈清辞举手做投降状,“我会调整。”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伞、公交、还有画。”

“不客气。”陆星衍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沈清辞换回自己的运动鞋,拎起画,走到走廊上。他转过身,看着门内的陆星衍:“对了,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七点十分。”

“我七点。”沈清辞说,“那学校见。”

“学校见。”

门关上了。

陆星衍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他才走回客厅。

他先去洗手——用洗手液搓洗二十秒,指缝、指甲、手腕,每个部位都不放过。擦干手后,他走到落地窗前。

对面,16栋1702的灯亮了。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客厅的布局。和自家的简约风不同,沈清辞家的装修更随意,更……有生活气息。沙发是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扔着几个抱枕;书架不是整面墙,而是几个独立的木架子,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甚至横着放;墙上挂着几幅画,应该是沈清辞母亲的作品。

然后,沈清辞出现在了阳台上。

他先收下了晾着的球衣,然后给那几盆植物浇水。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很放松,偶尔还会哼歌——陆星衍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嘴唇在动。

浇完花,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楼。

陆星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这是自己家,站在自己家的窗前看外面,天经地义。但他就是躲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他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

沈清辞还在阳台上,但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这边。他靠着栏杆,似乎在发呆。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陆星衍看了他十秒钟。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晚餐是七点钟准时开始的。母亲今晚有课,父亲出差,所以是阿姨做的饭。两菜一汤,分量刚好。陆星衍安静地吃完,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标准清洗程序。

回到卧室时,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打开书包,取出作业本。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他按难度顺序排列——先做最难的数学,最后是相对轻松的语文背诵。

但今晚,他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

卧室的窗户在书桌右侧。窗帘是他刚刚拉上的,厚重的遮光帘,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但他知道,窗帘后面,二十米外,另一扇窗户里,沈清辞可能也在做作业。

也可能在打游戏,或者看球赛。

陆星衍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数学题。函数,导数,单调区间。他需要计算f(x)=x?-3x?+2的极值点。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写下工整的算式。

但写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触碰到窗帘布料,犹豫了三秒,然后拉开了一条缝。

对面,1702的书房灯亮着。

透过那扇窗,陆星衍能看到书桌前的人影。沈清辞坐在那里,低着头,应该是在写作业。他的坐姿不太端正,背微微弓着,左手撑着下巴。

看着那个身影,陆星衍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沈清辞用身体为他隔出的那个三角区。

想起沈清辞说“两个都想要”时,眼里的光。

想起他发现他们是邻居时,那个复杂的笑容。

陆星衍拉上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笔,继续解题。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笔尖流畅地写下一个又一个步骤。

极值点:x=0,x=2。

单调递增区间:(-∞,0)∪(2,+∞)

单调递减区间:(0,2)

最大值:f(0)=2

最小值:f(2)=-2

写完最后一笔,陆星衍合上练习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分,比平时快了六分钟。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这次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还有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风铃声。

很轻,很脆,叮叮当当,像一串细小的星星在碰撞。

那是从对面阳台传来的声音。

陆星衍闭上眼睛,在脑中勾勒出那幅画面:阳台栏杆上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动,金属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台上可能还晾着今天那件湿漉漉的球衣,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而二十米外,另一扇窗户里,沈清辞可能也停下了笔,在听这风铃声。

也可能没有。他可能戴着耳机,沉浸在数学题或篮球集锦里,根本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

陆星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向窗外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阳台。会注意那串风铃是否在响,会留意那几盆茉莉是否开了新花,会想知道1702的书房灯几点熄灭。

这很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

一个会翘起小拇指转笔、会把文件夹弄得皱巴巴、会在公交车上用身体保护别人、会说“两个都想要”的变量。

陆星衍走回书桌旁,坐下。

他翻开语文课本,《劝学》第一段:“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低声背诵,一遍,两遍,三遍。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铃声,盖过了心里某个角落细微的骚动。

九点整,他准时开始预习竞赛内容。

十点,阅读。

十点半,洗漱。

十一点,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时,陆星衍最后一次看向窗户。窗帘紧闭,隔绝了所有光线。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对面楼那扇还亮着的窗。

他没有拉。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复盘今天学到的物理公式。

但公式间隙里,总会有别的东西溜进来——一把倾斜22度的伞,一个在公交车上张开的双臂,一幅叫《晨雾》的画,一串在夜风中叮当作响的风铃。

最后,在即将入睡的模糊意识里,陆星衍想:

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

沈清辞是七点。

如果他们都在这个时间出门,可能会在电梯里遇到。

也可能不会。

概率是多少?

他懒得计算了。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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