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礼安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目光平和温润。

沈医生看了看档案：“单兵系第二，绩点4.67。你比第一名只差0.01。”

“霍乔很强。”祝礼安微笑佩服道。

“你好像对‘输’看得很淡。”

“尽力了就行。”祝礼安说，“结果没那么重要。”

沈医生推了推眼镜：“这句话本身很有意思——‘结果不重要’。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祝礼安想了想：“身边的人平安。”

“身边的人？包括谁？”

“所有我在乎的人。”

沈医生追问：“如果要在‘自己受伤’和‘身边人受伤’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祝礼安没有犹豫：“自己受伤。”

“如果代价是生命呢？”

祝礼安还是没犹豫，温和却坚定：“可以的。”

沈医生沉默了几秒，在记录屏上写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对话中，她不断试探这个倾向——祝礼安的回答始终一致：自己可以牺牲，别人不能。

最后，沈医生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了，你在乎的人会怎么想？”

祝礼安愣了一下。

那双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不知道。”祂轻声说。“但极端选择情况下，活着显然更重要。”

沈医生合上记录屏，温和地说：“祝礼安同学，你的抗压能力很强，心态稳定，是个可靠的队友。但我建议你想想这个问题——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用告诉我。”

祝礼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下一个。”

万如商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沈医生好！您办公室真温馨，这绿植养得真好，我也养了一盆，但被我养死了哈哈——”

沈医生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你看起来很放松。”

“那当然，我心态好！”万如商翘起二郎腿，又觉得不妥，放下，然后翘起另一条。

“那你最近一次感到压力是什么时候？”

万如商想了想：“上周，模型做了一半发现设计图错了，要重来，很麻烦。”

“怎么应对的？”

“还能怎么样？骂了几句，然后熬夜重新画。”他耸了耸肩，“反正最后做出来了，还拿了满分。”

沈医生在记录屏上写了几笔，又问：“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朗、乐观、幽默、人见人爱——”万如商比了个耶，“总之就是很有魅力，你觉得呢？”

沈医生笑了：“当然。”

接下来的对话，万如商用生动的表情和动作回应每一个问题，时不时插科打诨，把心理测评搞得像单口相声。

但沈医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她问及“家人”或“过去”时，万如商的表演会有一瞬间的停顿，虽然很快被更夸张的笑声掩盖。

最后，她问：“你有个双胞胎哥哥，他很优秀。你们关系怎么样？”

万如商的笑容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声音低了一点，“他啊，一直就那样，勤奋刻苦，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可能那把剑是他上辈子的老婆吧。”

“你想理他吗？”

“想啊。”万如商又笑了起来，“他可是我哥。”

沈医生盯着他的笑容：“哥哥么？”

“不然呢？”万如商盯着她的眼睛，混不吝地笑道，“这张脸可摆在这呢，如假包换。”

沈医生点头。

下一个轮到霍乔。她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沉稳。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整个人像一块沉默坚硬的岩石——你不需要问她“还好吗”，因为她看起来永远“还好”。

沈医生看着她的档案：“单兵系第一，绩点4.68。非常稳定。”

霍乔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感到压力很大是什么时候？”

“每天。”霍乔答得很平静。

沈医生愣了一下：“每天？”

“训练、比赛。”霍乔说，“总有事情要想。”

“怎么缓解？”

“不想。”霍乔顿了顿，“事情解决了，压力就没了。”

沈医生在记录屏上写了几笔，又问：“假如你的队友不服从指挥，你会怎么处理？”

霍乔沉默了一秒：“我会问清楚原因。”

“如果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判断呢？”

“军人职责是听从命令，服从指挥。”霍乔的声音很平，“大多问题都来源于个体的自我想法过剩。”

沈医生点了点头，又问：“如果你在意的人陷入危险，你会怎么做？”

“保护她。”

“不惜一切代价？”

霍乔没有犹豫：“嗯。”

“如果那个人不需要保护呢？”

霍乔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那就站在她旁边。”

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像习惯照顾别人。”

霍乔没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小。”

沈医生没有再追问。

她看出来了——这个女孩不是掌控欲，是责任感。她习惯站在最前面，习惯把所有人护在身后，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不是因为她想掌控。

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

单兵系第一，数据漂亮得无可挑剔。但真正让她成为第一的，不是这些数字，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场——只要有她在，就不会出大事。

不是威严的那种，是“你们放心闹，出事我兜着”的那种理所当然。

她很适合当队长。

金麟钰一进门有些紧张，坐下之前还整理了一下衣角。

沈医生微笑着示意她放松：“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好、好的。”金麟钰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感到压力是什么时候？”

金麟钰想了想：“昨天训练的时候，模拟舱里打不过一个四年级的学长。”

“怎么应对的？”

“继续打。”金麟钰说得理所当然，“打到赢为止。”

沈医生笑了：“听起来你很坚持。”

“那必须的！”金麟钰露出虎牙，“我这个人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有没有遇到过实在打不过的情况？”

金麟钰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好像……没有？反正打不过就继续打呗，总能赢的。”

沈医生点了点头，又问：“训练中受过伤吗？”

“受过。”金麟钰说得轻描淡写，“训练哪有不受伤的。”

“最严重的一次？”

“去年，模拟舱里精神力透支，躺了三天。”她咧嘴笑，“不过三天后就满血复活了！”

沈医生在记录屏上写了几笔。

她没有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女孩说起“受伤”和“透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警惕。仿佛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仿佛她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身体需要被保护。

沈医生在心里记了一笔。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沈医生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六个人。

一个让人完全看不懂——所有的面具都是真的，所有的真话也都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