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忍不住笑了。
“可你的成绩是第一名。”
“说明分数和人格没什么关系。”黎长熹耸了耸肩,“我考第一,不代表我想当第一。就像您做心理医生,也不代表您想看透所有人——对吧?”
沈医生笑了一声,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对话,沈医生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切入——开放式提问、情境假设、投射测验。黎长熹的回答始终随意自然,情绪波动平稳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
但那种“随意”,不是配合的随意,是真的“我随便说说”的随意。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沈医生合上记录屏,看着她的眼睛。
“黎长熹同学,你的各项心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抗压能力出色。”
黎长熹点头,准备起身。
“但是——”
沈医生顿了顿。
“你的EPQ掩饰性得分很高吧。”
黎长熹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弯了弯嘴角:“掩饰性?这是什么?”
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的L量表分数接近满分。这意味着你在刻意呈现一个‘完美’的自己——所有回答都符合社会期待,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没有任何冲突和矛盾。
做了三十年心理测评,我能感觉到比机器更多。你的每一个回答都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提前排练过。
你对我说话时的语调、放松的姿态、回答的节奏,都恰到好处。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表现——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在完美地扮演‘正常’。
就像无论是你母亲去世时,还是父亲去世,又或是五年前,你都滴水不漏,符合身份。”
她顿了顿。“可这样真的不辛苦吗?压抑得不累吗?那场考试宣泄后会不会放松些……”
黎长熹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沈医生,你在写小说吗?出身不错,童年一定凄惨,内心一定扭曲?不过是没空梳理,导致的星眩而已。”
沈医生没有理会,也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道:“不过你的其他量表数据确实正常。也就是说,你伪装得很好,但你伪装出来的那个‘正常’,和你真实的心理状态,竟然高度重合。”
她顿了顿。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天生就是这副模样,要么——你已经把‘伪装’的结果变成你的认知,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
黎长熹弯了弯嘴角:“沈医生,您觉得是哪一种?”
沈医生看了她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没那么强的探究欲望,但你的星谕特殊,要记得定期共轭疏导,或者做心理疏导,不要抗拒,这是很普通正常的事情。”
黎长熹点头,站起身微微鞠躬,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
“谢谢沈医生。”
门关上。
沈医生看着记录屏上那行字——L量表满分,掩饰性极高,但抗压能力顶级,沉默了很久。
她在这一行工作了四十年。她见过无数伪装——有些人为了入伍,有些人为了升迁,有些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正常”。但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痕迹。
这个人没有。
她不是“伪装成正常”,她就是“正常”——至少她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但奇怪的是,她的“正常”里总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不正常,而是太随意了,随意到让你觉得,她完全不把任何心理测试当回事。
可偏偏是这种“不当回事”,又让人觉得特别正常。
沈医生从业四十年,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她伪装得太好,而是她本来就是这副模样——所有的面具都是真的,所有的真话也都是面具。
下一个。
白清樾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坐姿标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却不显得僵硬——是那种在无数场合练习过的得体。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扎着,清丽得像晨雾里的铃兰。
沈医生看着她的档案:“医疗系第一,非常优秀。”对上她平静的眼睛
“谢谢。”白清樾微笑,笑得恰到好处——温和,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第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感到压力是什么时候?”
白清樾想了想:“三天前,复习到凌晨两点,担心第二天模拟考发挥不好。”
“如何缓解?”
“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按优先级分配时间。考完后复盘,发现担心是多余的,于是调整了下次的复习策略。”
沈医生点了点头:“你好像习惯用‘计算评估’来应对压力。”
白清樾愣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你觉得这种方式有效吗?”
“一直很有效。”白清樾保持微笑,答得却快了些。
任何事情清晰计算评估后才不会出错。
沈医生在记录屏上写了几笔,又问:“你有信任的人吗?”
白清樾沉默了两秒。
“有。”
“能说说吗?”
“就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白清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人都挺好的。”
沈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对话中,沈医生尝试引导她谈论人际关系、情感支持、内心感受。白清樾的回答始终得体——不冷场,不回避,但也没有任何信息。
她在说“朋友”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联想到具体的人。
她在说“信任”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信任谁。
她在说“开心”的时候,笑得刚刚好,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沈医生忽然问:“你现在也在计算评估,对吗?”
白清樾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计算每个问题的最佳答案,计算我应该听到什么。”沈医生的声音很温和,“这是你的习惯,也是你的保护机制。我能理解。”
白清樾没有说话。
沈医生看着她,心里有了判断。
这个女孩,不是黎长熹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真实”。她是另一种——她的温柔是学出来的,她的得体是练出来的,她的每一个微笑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察言观色。
这是一个普通人应有的社会化。
却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社会化程度。
“但我想告诉你——”沈医生合上记录屏,“在心理测评里,没有‘错误答案’。在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白清樾没说话,只是微笑点头。“好的,医生。”
沈医生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头疼地点了点睛明穴,难怪上头要求对他们深度评估,希望后面几个不会也这样吧——防备心过重。